
《谢长留》
作者:菖蒲
谢长留
我的名字叫长留。
谢长留。
谢家长留,名满京华。
圣朝开国一百余年,圣宗、太宗、孝宗,接连三代君主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到如今四野升平,百业共兴,真真是铁铸的江山。史书上说的“太平盛世”怕也不过如此罢。
我出生的那一年,圣朝大军大破外族联军,乘胜向北追击了二千余里,九百里明媚的塞上风光一并归入了我朝的版图。打了大胜仗,战功彪炳的靖北军元帅、世袭一等忠武公、护国大将军谢标,就是我的父亲。也是那一年,孝宗皇帝改元“大平”,史论“大平之治”正式接开了帷幕。
大平十三年七月癸丑,孝宗驾崩,年方二十的新帝登基,改年号万统。
屈指一算,如今已是万统七年。
“长留!”
“长留!”
作噩梦的时候,常常会看到那张英挺得让人痛恨的脸,一迳的靠过来,死死地盯着我看,然后猛的咧开嘴一笑,气定神闲——
“这小孩子真俊!就叫他长留吧!”
周围一片人声,轰然叫妙。
我照例骇了一跳,睁开眼睛,他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奏折堆里。
“醒了?”他头也不回的问。
这家伙,知道我醒了,为什么看也不看一眼?新愁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先颇有气势的斜瞪他一眼——可惜他还是不看我,白白浪费了一记卫生眼。换一种斗争方式,我恶声恶气的开口:“可恶,我为什么得叫这种名字?”
“我不是说过好多次了?那天在书房看《山海经》,父皇让人来叫我一道上将军府看奶娃儿的时候,正好看到长留山这一节。五岁问到现在,你不烦我也烦了。”
“啧,我爹不识字?要你替我取名字?”
他把手里的奏折搁到一边,又拿了一份新的,顺口敷衍:“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大家也都说好啊!”
我骂到:“白痴啊你!你取的名字,怎么会有人敢说不好?”
“那不就结了?有我在,谁敢说一个字?”
玩着桌上的镇纸,半晌,我说:“我要改名字。”
重华终于回过头,危险地眯起眼盯着我:“你敢!你有胆量就试试看啊!”
有点被他威胁的语气吓到,吞了口口水,我假装不经意的离开他身边,在书房里踱步。半晌,还是不死心,喃喃的数给他听:“你看,户部林尚书的儿子叫林玉齐、临海侯的儿子叫平波,就连今年那个新科状元叫什么杨明德的,不也比长留强些?还有卫大学士的儿子卫原……”
重华冷笑一声,打断我:“卫原?姓卫的小子都被我弄去浙江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顿了顿,加上一句:“长留,改名字的事以后不许再提!还有,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说出卫原两个字,我就让他去岭南。”
我没有回答。他又开始批奏折,但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说几句话,又叫进来几个小太监给我说笑话。我忍着不笑,很严肃的木然着一张脸。于是他有点着急,频频看过来——我就是要他看我!
知道他是怕我不高兴了,恼了,生气了,但,他那样的反应,我才知道他在乎我,又怎么会恼他、生他的气?他总是什么都不说,所以,虽然知道他爱我,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一个他没有注意的时刻,偷偷的玩着小花招,引他说想听的话。猜到的和听到的,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我走到窗边,风清爽地拂在脸上,远远的,可以看见我住的嵌春殿,一层一层楼阁亭台像泼墨山水渲染在和风里。再回头,他又已经专注于他的江山,他的臣民,把那一点点小小的争执先放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我知道他是看不见我的。就像在朝上,站得太远,我常常也看不清他。
重华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认认真真的作着他的圣明天子,满朝文武都诚惶诚恐,唯恐头一抬高,就会把天家容颜看得太清。我是不怕,但毕竟官卑职小,想看都无从看起。就算两只眼睛都瞪到红肿,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虚虚实实的影子。
我一个人忙着训练目力的时候,大殿上已吵成一片。
“陛下,我朝以十万大军团团围住大小榆谷,西羌兵马通共不到六万人,然而久攻不下,可见将军王皓阳有失职守。恳请陛下召回王皓阳,另选贤能。”
一片附和声中,有人来力排众议:“陛下,李大人之言有失公允,王将军用围城战术虽然耗时颇久,却不失为稳妥之计,阵前换将,恐怕军心涣散,弊大于利!”说完,退开一步,得意洋洋看着政敌,周围的官员不失时机啧啧称许。
“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如此围下去,若是拖个三年两载,何以收场?大军在外,迟则生变啊皇上!”
两派人马互不相让,登时吵作一团。
我站在队尾怡然自乐,上朝是件苦差事,还好常常有好戏可以看。环视一周,队首居然还有一人,捻须带笑,像是要和我比比谁是最佳看客。那个一把雪白胡须老而弥坚的老头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司空卞无穷,我的曾祖父。真是奇怪,平时明明最是得理不饶人的,今天怎么不吭声?曾祖父看见我,胡子翘得更高,趁人不备,居然还做了个鬼脸。
兵部的刘大人百忙之中回身问:“未知司空大人作何高见?”
谁不知道卞司空见解高明,圣眷方浓?顿时安静下来,都盼着他开口帮忙。
司空大人却只是一笑:“圣上已有明断,还请陛下明示。”
重华只是微笑,目光挨个扫过诸位大臣:“这件事原本明白得很,各位爱卿,何以争论不休?虽说敌寡我众,但大小榆谷是西羌的根本之地,我军既不熟悉地形,又没有‘人和’之利,王将军围而不攻是谨慎之举。何罪之有?只不过,大小榆谷,西羌经营多年,物资、战马、粮草、兵源必然充足,为求稳妥只围不攻,恐怕这场仗就有的拖了。十万大军,粮草和军饷耗费为数不少,天长日久,百姓不堪其苦,就算打了胜仗,也得不偿失。因此,朕的意思,王将军为人审慎,出征西羌有功,召他回来受赏,官升一级,赏银五千两,另选人手前去接替。也不必务求速战,只要半年之内拿下大小榆谷,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的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曾祖父点着头:“陛下所言极是。带兵作战,没有必胜的道理,因此主将在外最忌好大喜功急切冒进,王皓阳用兵谨慎,理当褒奖。而两军僵持不下,又不利军心,所以也要求进取。说到另选人手,大平元年护国大将军谢标与御史李祐一起征讨北夷,李御史于行军打仗颇有心得,屡立战功,谢将军曾在先帝面前说过李御史有儒将之风,臣以为派李御史前去必能全胜而归。”
“陛下。”李裕走出队列,视线轻轻从我身上滑过,末了还一笑。像有一只黑猫在心上慢慢磨爪子,大有不祥的预感。
李裕说:“文臣带兵又隔了一层,将在外,号令军心,多有不便之处。臣推荐一人——忠奋侯谢标之子,谢长留。”
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谢长留》 二
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登时在心底狂叫起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高危险人群?自问平时已经尽量收敛,努力温良恭俭让,居然还是逃不过暗算!出征蛮荒之地,九死一生,可是人干的差事?李大人,亏你还是我曾祖父的门生、我爹的知己,何以如此歹毒?有负故人托孤之意啊!!
再听他怎么说的——:“臣和谢将军是刎颈之交,谢将军逝世之前,曾要我好生照顾长留。如今看着长留大有谢将军当年的风采,臣也十分欣慰……”说到这里还感慨似的顿了半天,这才接着说:“长留精于骑射,熟读兵书,而且三军之中谢将军余威犹在,若是能让长留当主将,一定军心大振。再说,长留如今虽然袭着世袭爵位,但毕竟还太年轻,正是需要磨砺的时候,多给他一些机会,将来必然成为朝廷可以倚重的人才。”
我抢上一步,先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长留多谢李大人厚爱,只是长留年少浅薄,恐怕不能担当大任了。”
李裕看着我,露出标准的长辈和蔼可亲的笑容:“自古以来,多的是年纪轻轻就创下一番大事的人物。”
“才疏学浅,怎么敢和先代的英雄志士比较?”
“长留,你也不用这么谦虚,我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和各位老将谈论用兵之道,言语中大有可观之处,谁不称赞你是将门虎子?”
——老狐狸,还装着不懂!
“长留也有心报效朝廷,只是,磨砺的机会很多,而这次关系重大,长留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坏了朝廷的大事。”
他叹了口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恨铁不成钢”几个字。谁在乎?我正洋洋得意,他已经转向重华:“既然如此,陛下,请让长留担任副将随军出征。”
话说到这一步,他是铁了心要送我去打仗了!我慌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曾祖父。曾祖父扭过头,故意避开我的视线。哼,原来是串通好了的!
我再看向重华——敢让我去的话就试试啊!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龙椅上的人。那个人却只看着我,眼神有些纠葛。好半天,他缓缓开口:“这次,就让都尉黄涛去吧。”
就知道他一定不舍得让我去!
我松了一口气,曾祖父叹了一口气,李御史一口气几乎没背过去。
散了朝,两位长辈在大殿外叫住我。李裕铁青着脸,问:“长留,你到底怎么想的?大好的机会,居然拱手让给了别人?你知不知道,我和司空大人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办法,一心要让你把握时机建功立业,你倒好!”
“你这个孩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看看朝上,多少人跃跃欲试?多少人想毛遂自荐?我和你李伯父拚了老脸帮你搭桥,要替你谋个前程,你却……唉……”曾祖父也沉着声音。
我说:“我也不要什么前程,现下袭着忠奋侯,那就不错了。”
曾祖父不知为什么,露出混杂了怜惜和无奈的神情:“长留,你记得赵太后和长安君么?你记得汉武帝和陈娇么?”
我只是木然,我不是长安君,他也不是刘彻。我是长留,只要有重华,就有长留。
一进嵌春殿,就毫无预警地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我微微侧过头,熟悉的味道带着佛手的淡淡香气,漫漫袭卷而上,像从脚底升起的晨雾,间中还夹带着湖风,一点一点裹住我,纠缠着我……
总是这个味道,常常刹那间就让人忘记了一切,。
忘了此生是谁,此身又在何处……
“挨骂了?”
“你又知道?”
“刚刚两位老人家在朝上一唱一和,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时怒火中烧,回头正视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害我差点就被弄到大小榆谷去打仗!你希望我做‘无定河边骨’?还是‘春闺梦里人’?”
他依旧温煦地笑:“司空和御史也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像你爹那样做个功在社稷光耀门楣的好儿郎。你曾祖父从来不偏私的,这次也不惜和李御史一起演戏,一心要帮你争这个大功劳,你倒是一再驳他的面子,不是让老人家伤心么?”
我更加生气:“我要那功劳有什么用?你只管别人,就不管我怎么想了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去了,有可能回不来?”
他有些无奈,我瞟他一眼,又再冷哼一声:“我知道了,上个月林尚书他们不是才上了折子请立皇后么?我死了才好呢,那就没人碍手碍脚了!唔,柳家的女儿,阳城公的孙女,宫里的彩妃、徐妃、梁贵人,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温柔恭顺?哪一个不比我强?……”
“长留!”他怒喝一声,大步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是我没有见过的严厉。我不甘示弱,抬起头,一脸倔强的迎着他的视线。
他紧紧抿着唇,手攥成拳,肩膀微微起伏着,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重华伸手摸上我的脸,拇指轻轻抚着我的眉头:“长留,不要说这种话了,好吗?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答应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不要再说了……”重华把头埋在我肩上,反反复复地说着。略一低头,正巧看见他微蹙的眉尖。
有点心痛。《谢长留》 三,
有点心痛。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想伤害他。
居然一语成谶。接连几道折子送上来,都是请立皇后,忠心耿耿的老臣们一个个涕泪满襟,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到后来,措词慢慢严厉起来。我在御花园的水阁里找到重华,他锁紧眉,站在栏杆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奏章扔了一地。我大步走过去,一一捡起来放回桌上。
他叹口气,走过来把我拉起来:“你不用管,他们都糊涂了……立后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
我甩开他的手,把最后一份奏章端端正正的放回桌上,然后跪在他面前:“后宫正位不能虚悬,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立后。”
重华一愣,冷冷开口:“长留,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我立后?”
“长留正是要陛下立后!”
他一把把我拽起来,拉着我的领口,咬着牙,一字一顿:“为什么?”
“不为什么。天下的臣民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如此而已。”我别过头不看他,天知道一句话说下来,我五脏肺腑都绞成了一团。
“好!——好!——好!”他的眼睛凌厉地逼视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身上剜了一刀:“你来看!”他把我推开,把高高的一摞奏章扔到我脚下:“你看看这些!这么多人上书要我立后,我都不在乎!我不惜和上上下下百官作对,这么多年空悬正宫,为的是谁?你倒好,居然跑来跪着求我选立皇后?!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还是不说话。
两人僵持着,我低着头,他急促的愤怒的呼吸清晰地传进耳里。
“他们为难我,连你也要为难我么?”
重华压抑了怒火的声音是冰冷的,充满了失望。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忍不住抬起头,他看着我的眼神陌生而疏离。忍不住惊恐起来。
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不要走!”
他顿了一下,想掰开我的手。我抱得死紧,拼了命也不放手。他挣扎得累了,停下来,颓然的站着:“长留……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那你又要我怎么做?跪着求你不要立后吗?我也希望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但是,怎么可能?我要怎么要求一国之君忘记身份放弃责任不顾一切?所以宁愿委屈也不要你担了骂名。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为难你,所以我才不能为难你,否则又还有谁来为你着想?我把脸埋在他背上,疯狂地吸取他的味道,不这样就无法克制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只是喃喃低语:“就是为你想啊!就是因为要为你想啊!”
我不知道重华有没有听见。未来的皇后最终选定了柳丞相的女儿,大婚定在一个月后,父凭女贵,柳家一时间鸡犬升天。下诏的那天晚上,柳丞相宴请百官,在京官员四品以上统统有份,只是一不小心漏掉了我。也罢,逢迎国丈的人太多,未必就轮得到。倒是乐得清闲。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闻见熟悉的佛手香,先是淡淡的,然后慢慢地近了。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覆到身上,他握住我的手:“也不盖床被子,要是生病该怎么办?冷么?”
我笑:“原本有一点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暖和了。”
他也笑了笑,移近我,一只手环住我,一只手慢慢拨开垂在我脸边的头发:“今天下了诏。柳家的女儿,你觉得怎么样?”
“无所谓,你觉得好就行。” 我睁开眼睛,没想到他正笔直地看向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重华笑着摇摇头:“听说柳丞相宴客没有请你?还没进宫呢,倒先开始立威了,他大概忘了,他女儿还不是皇后呢。”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游移,精确地命中我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一样的视线,慢慢的灼烧着我——:“没关系,好不容易选定了一个,何苦多事?柳丞相知道了更要恨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勾住他的脖子坐起来,覆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下去,没有人去管。我只是看着他,追逐着他的唇线,然后冷不防吻上去。《谢长留》
四
喘息相闻。
重华急切的叫着我的名字,他说:“长留,我保证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他还真敢说。然而够了,我知道我一定会相信他的。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还真是千古名训!
柳丞相陡然捞了个国丈来当,浑身骨头都轻了好几斤,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猜他是惊喜过度导致头脑有些异变,加上大婚的细节自有专人准备,劳动不到他头上,日子过得有些无聊,决定要摆摆威风。只可惜柳大人平时谨慎处世,混迹官场二十余年居然一个仇家也没有!连想杀鸡儆猴也找不到目标,啧啧,真是失败!可怜他白当了这许多年的官!
然而,演戏没有对手就会无聊,打架没有对手就会了无生趣。既然基于这样的理由,他找上我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毕竟我的后面是以卞无穷、李裕为首的一批老臣,还有众多的武将。更重要的是,以往朝野上下只知道有长留,而今,却有了正宫皇后。
下了朝,迎面撞上柳丞相,还有几个穿着上三品朝服的“随从”。柳丞相眯起眼看看我,打了个哈哈:“小侯爷,真是有缘啊!”——废话,同朝为官好几年了,这会儿感叹什么啊?我也假笑:“国丈近来气色不错。”他拈着胡须:“唉,大婚近在眼前,天天忙得头昏脑胀,小侯爷是在开我玩笑了。对了,那天请客,办事的人糊涂,忘了给小侯爷送帖子过去,我已经骂了他一顿了。改天有空,我在寒舍摆酒,就专请您一个人!”我说:“那可不敢当!”
各怀鬼胎,相视大笑。
“小侯爷千万别客气。过几天小女进了宫,一切还指望您多多照顾呢!”
——他怕是不知道皇后的宝座那天夜里差点换了人,居然如此跋扈。
“这是什么话,我才要请大人在娘娘面前帮我多多美言几句哪!”我笑了笑,回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在背后大声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千古不易!小侯爷就算做得龙阳君,只怕皇上做不得魏王!”
猛然住脚,据说龙身上的鳞片不容任何人触动,这一句话恰恰批到我的逆鳞,我怒不可遏,恨不得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扇他一耳光!
我冷笑,转身一步步逼近他:“柳大人,长留做不做龙阳君还不劳您费心!倒是您刚才这番话,长留要是奏给皇上听了,你猜皇上会怎么样?你说皇上是信我呢,还是信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皇后?……到时候可还请今天在场的各位给长留做个证啊!”
柳丞相和他身后那班只会拍马屁的家伙,一个个顿时面如土色。我不放过他,再逼进一步,柳丞相打了个趔趄,他身后那帮人正自顾不暇,也没人去扶一把。我眯起眼睛:“长留再教国丈一件事,立了后一样可以废后,何况大礼未成——”语毕,扬长而去。
有花堪折直须折。趁着今天还风光,当然要立刻报仇,有朝一日没了权柄仗恃,想起素日恩怨,要再报仇哪还有机会?不过白白把自己气得吐血。
“小侯爷就算做得龙阳君,只怕皇上做不得魏王!”——走到未央宫门口,我微一驻足。要是有这一天……也罢,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到时候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想柳丞相的脸色,又忍不住想笑,我也只是吓吓他而已。能当皇后,那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素未谋面,我何苦害她?
重华忙着公事,又要熟悉大婚的种种细节,这时候去反而扰了他的心神。我想到这里,转身回去我的嵌春殿。《谢长留》 五
重华忙着公事,又要熟悉大婚的种种细节,这时候去反而扰了他的心神。我想到这里,转身回去我的嵌春殿。一直到大婚当天,除了上朝,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重华。
那天很热闹,曾祖父摸着胡须说:“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圣朝还没有过这么隆重的仪式哪!想当初先皇在位的时候,先是迎立韦太后,册封太子,后来韦家犯了事又再立赵太后,接着远嫁湖阳公主到高丽国,还有大平元年,举国上下大庆三日……嘿嘿,你小子生得晚,这些盛事一件都没赶上!可惜,可惜!”
“也不怎么可惜,赶上了又怎么样?这样的事情将来多得很呢!”
我笑笑,抬眼望向柳皇后的銮驾。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雍容华贵!目不斜视,神色凛然,严严若不可犯的样子。只是,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是皇宫,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一点惶恐?我想,马上又暗笑自己的愚蠢,有什么好惶恐的?她又不是我。等进了宫,过个一年两载根基稳固了,再生个皇子,皇后的位子那还不是稳如泰山?
然而还是有一点心痛。我没有那么好心,为年轻的皇后将来不可测的命运担心,我只是想到重华,虽然他说一切都还会和以前一样,但是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他面临的是结婚生子,是对整个国家的责任。他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重华了。
嵌春殿地势高些,我试着坐到墙头上往东边看下去,未央宫一片灯火辉煌,半个天空都被映成了红色。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我呆呆地坐着,夜色渐渐冰凉起来。
“小侯爷,夜深了。”
我一惊,回过头,侍卫沈江站在地上,正抬头看着我。他是两年前重华亲自帮我挑的侍卫,从二十万禁卫精兵里选出来的,忠心耿耿,自然不在话下。
我又转头看着东边:“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我不是想请小侯爷回屋,只是觉得天凉了,怕您会冷。”
“那把衣服给我好了。”
“我没有拿衣服过来。”
我忍不住又再回头看他,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冲我一笑:“小侯爷想喝酒么?”
真是解人!!!
我笑道:“上来!我们一起喝!”
他翻身坐到我旁边,把酒坛子递给我。揭开封泥,先喝了一口,那不是我平时喝惯了的御酿或者各地呈上来的贡酒,一入口,辛辣无比,但那酒香蓬勃得像有生命一样,恶狠狠地,冲着人直扑过来。我把酒递给他,示意让他也喝。我奇怪地问他:“这是什么酒?”
他迟疑地看着酒坛不敢去接,我又往他面前一送,他这才接住喝了一口,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让侯爷见笑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在我家门口的小店里买了带回来的,叫花雕。”
“啊,”我点点头,看见他又喝了一大口,伸手一把抢过来:“宫里的酒不好吗?”
沈江摇摇头:“宫里的酒不用说肯定是好的,只是太纯太淡。赏月看花,是喝宫里的酒最合适,但人伤心的时候要是没有一两坛积年的烈酒怎么成?”他一顿,有些尴尬。
我长笑一声,仰起头猛灌了一口,拍拍他:“我是在伤心,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了!你说的没错,人伤心的时候就得喝陈年的烈酒,宫里的酒有什么意思?妈的,简直能淡出鸟来!”
沈江大约是没想到堂堂忠奋侯也会骂娘,愣了愣,继而和我相视大笑。
酒劲上来,我浑身都是豪气,拉着他论酒:“你知道么,要浇胸中块垒,须得是烈酒陈酒烧酒,但就算是赏花,那也是赏什么花喝什么酒。看梅花喝大曲,看牡丹喝米酒,酒再好也一样,也都是辜负了花意。若是有一天也到了醉卧沙场的境地,到那一天,你记得用夜光杯盛红得像血的葡萄美酒送给我……”
打落牙齿和血吞,谢家长留岂是那种学小儿女哭泣的人?
宿醉加上着了凉,结果是好几天没能上朝。
半夜里,有人急促的敲着门,不知道宫女太监是不是都睡死了,竟然没有人去看一看,最后还是我自己拖着“病体”爬起来开门。
“半夜三更敲什么敲?”一句话没骂完,门外的人已经一把抱住我,凉凉的呼吸吐在我颈边:“你没事吧?”
我一愣,反手拥住他。寒意顺着冰冷冷的衣面传到我手心里。
六
“半夜三更敲什么敲?”一句话没骂完,门外的人已经一把抱住我,凉凉的呼吸吐在我颈边:“你没事吧?”
我一愣,反手拥住他。
他身上幽幽的寒意顺着冰冷冷的衣面传到我手心里。
我埋首在他襟袖间,用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过来?皇后怎么办?”
重华俯下身,皱着眉头看我:“好些了没有?怎么把自己搞得病了这么多天?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虽然是挨了骂,但听他这么说,总还是忍不住高兴,我狡黠地看着他:“生起病来谁有办法?难道因为你担心就不可以生病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微微地笑了,环着我走回屋里:“不错啊,能开玩笑那就是没事了。我记得大平十年,谢大将军病逝,你娘哭得病了回了卞家休养,父皇看你还小,说怕是没人照顾,就把你接进宫来让你跟我一起住在嵌春殿……”
重华顿了顿,倒了杯暖暖的茶水送到我手里。碰到他指尖的时候感觉到冷冷的,我放下杯子,把他的手圈在手心里摩擦着,一边接过话来:“天冷得很,怎么不多加件衣服?自己还没暖过来呢,帮我倒水干什么?我又不喝那个……”说完了,究竟还是甜蜜,本想给他一记白眼的,没想到半途忍不住突然变成了笑意。重华的目光清澈的注视着我,像是明了一切似的。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剧烈起来,我有点窘,急忙岔开:“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一住竟然就住了久!”
“是啊,我也没想到啊,好好的嵌春殿,就让你霸占了十年!你刚来的时候,生着病,死活也不肯吃药,难为我亲自守在床边上为你吃药,你却吐了我一身。气得我半死,真是好大的胆子!要不是没办法跟父皇交代,早就一脚把你踹出去了!”
我脸上轰地烧起来,强撑着顶他一句:“现在踹出去也还来得及啊!”
他眯着眼睛继续说:“好不容易病好了,又一天到晚到处乱跑,不知道打破了多少东西闯了多少祸!让人觉得你还是天天躺在病床上比较好。哪天那些宫女太监不追着你跑的?人人都知道我这里来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我双眼一瞪,正要开口骂人,他突地反握住我,低低地说:“是啊,早该赶你出去了,明明是个混世魔王,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好,还是觉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可爱?”
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蛊惑我,心头猛然一荡,连魂魄都飘飘摇摇不知所踪……犹如屋里飘渺的熏香……
一时间,竟有春暖花开的错觉。
是何缘由?
早知道柳丞相如此不受教,我也就不和他多费口舌了。不过短短三个月,竟然处处针对我来。最可恨是那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平时满嘴的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见柳家得了势,急急忙忙凑过去,生怕晚了一时三刻就会少了他那一斛羹。开口“子曰”闭口“诗云”,真想知道到底是哪一家的圣人先师居然教出这群宝贝来!
先还冷笑一声,随他去闹。反正也不怕吃亏。没想到我退一尺,他进一丈,慢慢文武百官倒有一半站到了他那边。说起话来声音都大了不少。看来是把我看成了死敌,却是有他柳家就没我长留。
长这么大,何曾这样受人欺负?
最后总算是忍不住了,在朝上当着百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丞相大人半边脸立刻肿起来,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他愕然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愤怒得连一丝力道都没有:“谢大人,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
他身后那群狗回过神,纷纷惨叫起来。
“忠奋侯竟敢在朝堂之上动武,陛下,居心叵测,不可不察!”
“陛下,谢长留殴打朝廷重臣,侮辱皇亲,不重重惩处无以维护朝廷尊严!”
“陛下!还请陛下严惩不贷!!
“陛下……”
曾祖父急急踏前一步,跪倒在地:“长留年少无知,臣教导无方,以致犯下大错,还请陛下开恩!老臣愿一力承担!”
七
曾祖父煞白了脸急急踏前一步,跪倒在地:“长留年少无知,臣教导无方,以致犯下大错,还请陛下开恩!老臣愿一力承担!”
一群老臣也都跪下求情。
有什么好吵的?有什么好闹的?环视四周,偌大的殿堂上,就只有我,还昂然独立。
龙椅上那人,看不清表情,沉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忠奋侯,还不快点给丞相大人赔礼道歉。”
柳大人半边脸还是肿的,却已经有些儿得意的样子。曾祖父和一群老臣却频频向我递眼色,焦灼无比。
鸦雀无声。
都等着看谢长留如何应付。
我冷笑一声,慢慢开口,务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辨——我说:“长留一生,还不曾如此快意过!”
一阵巨响,重华猛的站起来,大手一挥把御案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那声音重重的击在我心上,引起一阵颤栗。抬头看看重华,十年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盛怒的表情!一直相信他爱我,一直相信他会因此包容我所有的顽桀……但,突然有点不敢确定……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天子明堂,岂容得你无法无天?!”他咬着牙开口,声音低沉得让人不由得发抖:“朕,要你马上向国丈赔罪!”
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尽,下意识的攥紧拳头,这才发现原来指尖早已冰凉得自己都心惊。朕?国丈?明堂?一阵昏眩,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晃动着,竭尽心力才勉强站住,目光漫漫掠过曾祖父、柳丞相等人,着落在那个人身上,那样严厉地看着我的,可还是我的重华?那样的柔情蜜意,那样的私心相许,那样的旖旎春光,原来都敌不过一句“天家尊严”!
假的……
都是假的……
我的风光,原来只到今日……
也罢,这些,我统统都不要了。
我灼灼地看定他,笑:“你好——!”转身就望外走。
“你要去哪儿?!给我回来!”
我只是大步流星的走,头也不回,有两个侍卫想要拦住我,被我一手一个远远扔了出去,长戟落在地上,闪着白色寒光。除此之外,一片干净。
推开门,沈江看见我吃了一惊:“小侯爷?”
“我想喝酒……”
他愣了愣,点着头:“我这就去拿。”
“不必了”,我拉住他:“我想喝你家乡的花雕。”
沈江的家乡是一个叫迷津的地方,不远,骑马两天一夜就到了。
小小的镇子,贴地卷过的疾风,连天都是昏黄的,无端的萧条。迷津是一条河的名字,不大,但是湍急而汹涌,就像坐在街边那个无名老人终日不离手的胡琴,悠悠儿的一线牵着,渺渺的荡着……渡口有一片海棠,明艳动人,和沈江离京后莫名生动起来的年轻脸庞一样,都原不该是属于这里的东西。一般出现得突兀。
但我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那家小酒铺就在街尾,走不到百米就是渡口,据说当垆的老板娘没嫁人那会儿也算得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美人儿。去了才知道,原来那里的花雕,比那天晚上喝过的更烈,更辣。从早到晚,我和沈江都各自抱着一坛酒,有生以来不曾喝得畅快淋漓。喝醉了就俯在桌上一觉睡到天亮。老板娘也怪,只管收桌子关门,只当没看到店里还有两个酒鬼。
第三天,沈江问我:“小侯爷,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顿了顿,正不知道如何答他,邻桌传来压低了的苍老的笑声。我回过头,那人戴了一顶箬笠,随随便便披了件蓑衣,一壶酒,一个杯,自斟自饮。
“啊,是渡口的艄公。”沈江小声告诉我。
我一挑眉。
那人拿筷子敲着酒杯,用走了调的沙哑嗓子唱起来。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发白花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唱完了,抬眼瞪着沈江:“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何预卿事?还只管问个不休!真是叫人扫兴!”
又斜眼看着我:“有美当歌,有酒且醉,才是好男儿!来来来,我敬你三杯!”
《谢长留》八
说完了,自己抬头连干了三杯,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径自走了。
沈江的脸微微的红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山林之远,却也不乏高人,想必也是伤过心的人,才知道伤心时最难得就是片刻安宁。
一阵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整个小镇都在那马蹄声中微微震动着。我收了笑——就知道他一定不放过我。
几百骑人马把酒铺团团围住。穿的都是禁军服色。重华一身月白锦袍排众而出,我眯起眼睛,忍不住看得入神:马上那个男子,气宇轩昂、英俊挺拔,如此光彩夺目!——他,曾经,是“我的”……
沈江吃了一惊,还是直觉地挡在我前面:“小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重华看着我:“他已经不是小侯爷了!”
言简意赅。
我冷笑:“这样劳师动众,不知道皇上用的是什么理由?”
他不答话,阴着脸翻身下马,走过来,一巴掌甩在沈江脸上,头也不回的吩咐:“拉下去!”
“谁敢!”我大喝一声,抢上一步。
“谁敢?”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写满怒意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朕贵为天子,处置一个小小的侍卫难道还要你同意?来人!拉下去!”
看着沈江被推到一边跪下,我气急:“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一想到你居然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就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不由失笑:“沈江是个好男儿,长留何德何能?自问是配不上的。”我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直直地跪下去:“谢长留自知罪在不赦,愿听凭陛下处置,但这次私自出京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与沈江无关,皇上若是还记得半点昔日的情分,就请放了沈江,不要为难他。”
重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不稳:“起来!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抬头看着他,惨然一笑:“长留何尝愿意这样和说话?只是今非昔比,由不得人了。”
他伸出来扶我的手僵在半空,许久,像要把五脏肺腑都掏出来似的长叹了一声:“长留……长留……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慌张地别开头,迷津惯有的疾风“唰”的卷过,夹杂着的沙尘迷住了远处的海棠。一双手带着主人的体温落在肩上,不顾我的抵抗,固执地把我拉起来。“回去吧。”他说,向回走去,旁边一早有人把缰绳必恭必敬地捧在手上。
心情有些交错——那样骄傲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影,落寞到几于平静。
“皇上……”一个参将小心翼翼地问:“沈侍卫怎么办?”
“放开他。”他脚下略顿了顿:“升正四品,即日赴西羌李御使帐前效力……兵部那边就不用去报到了,这就起程吧。”
我放了一颗心,转过身,沈江迷离地注视着我。我一把抓起桌上酒坛,大步走过去把酒往他怀里一送——就像那个半个天空都是红色的夜里我做的那样——:“来,干了!”
他陡然红了眼眶:“小侯爷,往后,沈江怕是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我咬咬牙,仰头把剩下的花雕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那酒香随着凉凉的液体快速的流下、留了一身。把酒坛狠狠掷开,我笑着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不做兴扭扭捏捏的!你记得——‘儿当成名酒当醉’!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岂非一等一的快事?!”
沈江点着头,有些哽咽,却还是笑:“是!沈江受教了!小侯爷,今后,你自己多保重!”
我有些怅然,回过头,重华在马上等我。以前的事,发生了就没有办法,爱错了人,伤过了心,谁又有那时间和精力回头一一来弥补?谁有那样能耐?不过放尔自生自灭,过得个三年五载,又别是一样海阔天空……
那天,我这样回答沈江:“你放心。昨日种种,我都不计较,但,从今日起,我一定好—好—地—保重!” 九
我还是回去了。
不过不是嵌春殿。
白水湖在皇宫的最西面,隔着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和嵌春殿遥遥相望。每次朝着东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嵌春殿巍峨而妩媚的倩影,远远的,淡淡的,不甚分明,犹如此厢的水气。那是我住了十年但已经不属于我的地方,收藏了我一呼百应的历史,圈住了蜿蜒四时的佛手香味,此时冷眼看去,都是往昔。
重华每天都来看我,或早或晚,或一次或两次。来的时候我通常在睡觉——自从不用上朝,我每天大半的时间就在睡觉。守在屋外片刻不离的侍卫总是一再向我强调:“没有皇上的命令,谢大人您哪里都不能去。”何必让他们为难?所以我能不动就不动,有时干脆一睡一天,决不寻衅滋事。无聊时我就让御膳房做一大桌酒席,摆在湖边的水亭里,叫上几个当班的侍卫一起吃吃喝喝。半个月下来相安无事,彼此竟也共事得极其愉快。酒酣之际,有一两个口快的,大着舌头对我说:“谢大人,你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殴打皇亲,抗旨不遵,接着又在圣驾前动了手一走了之。皇上只削了你的爵位,停了你在朝里的差事……”
“还罚了我外公一年的俸禄,官降三级,对了,还把我软禁在这里。”我加上一句。
他连连点头:“嗯,嗯,是,软禁,要不,咱们也那个福气可以跟谢大人一块喝酒哇!不过话说回来,皇上对您可真是天恩浩荡!没的说了!”
“哦?”我一挑眉,有点好奇。
“可不是?要换了别人,别说削职了,就是杀头,那也是轻的了!”
原来如此!
我笑:“你们慢慢喝,我好像有点醉了……”
我起身离席,慢慢走回去,直到他们的喧哗声全被夜幕遮掩住。停下步子,此起彼伏的虫鸣细细地响着,牵引着稍远处的蝉噪。初夏,向来是我最爱的季节。小时候,常玩得忘了时间,入夜后,嵌春殿里里外外就满是提着宫灯到处找我的人。怕被那些什么宫女太监侍卫奶娘的,罗里罗嗦的念上一顿,只好继续躲下去,直到听见重华的声音,这才一跃而出,得意洋洋地躲在少年身后,只等他说:“长留,又玩疯了?……饿了吗?我一直在等你呢。回去吧!……”
“长留。”
我抬起头,重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前面。
“回去吧……”
“啊。”我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后。
重华一路都没有说话,进了门,还是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
“长留,你怪我吗?”半天没说话,一开口就问得突兀。
我不作声,只是看着他。
他默然一会,继续说:“我知道你怪我。但你说我又能怎样呢?柳丞相再有什么不是,他好歹也还是国丈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就给他难堪,你要我怎么收场?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嵌春殿,结果发现你居然跟沈江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那几天,我到处派人去找,我好怕……怕我再也找不到你,怕你真的跟别的男人走了……我没有一天睡得着觉,连水都喝不下去,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等你的消息……我不要你恨我!长留,你知道吗?”
我不带一点语气地开口:“我不恨你,也不怪你。”
重华有些惊疑,不太确定地叫着:“长留……”
我对他一笑:“只是有些事,以前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比如说,以前我总以为字字句句一旦说了就是真的,其实,能不能信守很多时候都要看时机和条件的,所以还是不要当真的好。很简单,但事不临头,往往是不会明白的。所以,这次如果换了是我,我也许也会这么做。我不怪你。”
“长留……”重华喃喃地挣扎的开口,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有纠葛着的憾恨和细微的绝望。
十
“长留……”重华喃喃地挣扎的开口,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有纠葛着的憾恨和细微的绝望:“你还爱我吗?”
爱?
不爱?
这倒着实难住了我。
逡巡着无法开口——我细细地想着,在脑子里把十年的时间一天一天地数过来,我们的恩怨情仇如此简单,他要的结果,加加减减几个回合便水落石出……但,要不要告诉他?暧昧不明的前尘,或是水落石出的尴尬与萧瑟,究竟哪一个比较从容?还是,两个人都在求一个明白?我有点迟疑……
也是,从来意气风发,如今了断,也当爽快!
“你知道,我从不自欺。所以我不瞒你。”
“我还爱你。只是这里——” 我拉起他的手,按在心口的地方,对他一笑:“已经荒芜了。”
重华的双肩渐渐颤抖起来。他猛的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我叫住他:“长留不能找回荒废了的韶光,只求皇上能还长留自由身。”
他停下,默然了许久才轻声回答:“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等他去得远了,我冷笑一声,慢慢阖上门。只要他在——他总是这么自信!于是想起那句“重过闾门万事悲,同来何事不同归。”我猜大凡人间佳偶、齐眉爱侣,不是生离便是死别,反正总也逃不过这一天,要是真能有同来并且同归的那反倒是异数了。心有灵犀!心有灵犀!——一点灵犀莫非真够一世所用?
且容我爱他如风行水上……
偷听了那些下人的谈话才知道,朝里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动,但曾祖父在这两个月里为了几件小事已经被当朝训斥了好几次,卞家上月新添的幼孙也没有依以前的惯例赐爵,可见是风光不再了。败落的势头明眼人一看便知。虎视眈眈的柳丞相倒是父凭女贵,风头正健。
夜半无人,我忍不住便暗暗含恨,早知道只有这几年的风光,一早便该好好恃宠而骄,一辈子有一次“狭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枉了此生。真是辜负了那几年青春年华!
我啧啧惋叹。
可惜现在再想,已是太晚。
十一
可惜现在再想,已是太晚。
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日思夜想的就是怎么逃出生天。“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我才廿岁,风华正茂,如日当空,难不成真要一生困死在这白水?!我开始留意守卫换班和各处的配置情况,可惜自从那晚之后,白水的戒备森严了很多,我也不能随意走动,好几天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出不去了?”我喃喃自语。——我在湖心水榭小憩的时候,向来是不许旁人靠近的,因此也不怕被人听见。
“要出去也不是不行。”一把清脆的女声陡地接上来。
“什么人?”我骇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一个十八九岁的宫女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丹凤眼、柳叶眉,莲面生春,透着股南方女子的俏丽。她盈盈地答道:“我叫应四。是被派来服侍大人的,只不过人微言轻,等闲哪能近得了大人的身?大人自然不认得我。”
“哦?”我一扬眉,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正色反问:“能有什么意思?不过和大人是一样的心思。我不是甘愿进宫的,大人也不是甘愿留在这里的。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有点迟疑:“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走?”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是。”说完了,期待地看着我。难得志同道合!我欣然回答:“好!反正一个人上路也是寂寞!”应四雀跃起来:“太好了!我注意了很久了,每天子时交班前后,靠近我房间的南侧宫墙附近几乎有一刻钟不会有人经过,足够我们出去了!”我又惊又喜,蓦地想起来一个问题,我问:“听说皇上下了严旨,有人敢私自放我出去的,以谋逆论处——你不怕么?”
她一笑,伶俐地转个身,身段极其花哨:“茕茕孑立,身无长物,有什么好怕的?”
“女英雄胆识过人,佩服!佩服!”我假笑。
她一拱手,亦有模有样,连声道:“承让。承让。”
我低下头,白水湖烟笼翠罩,屹立了百年的皇城在水底微漾着,我从不知道半生所处之地,看起来竟像是一场幻梦……
“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这一次,要走到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天长地久,不会再被找到!我永生永世不要回来!!
应四是个福将,托她的福,我们有惊无险顺利逃脱——我翻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士兵,那一刹那,三个人都愕然在原地,没等我这个“将门虎子”反应过来,应四已经神勇无比地捡了块石头直接把那人砸昏了。
我看得脸色发青。她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催我:“快点啊!愣着干什么?”
我一面拉她上来,一面忍不住唠叨:“哪天我得罪了你,你可千万不要也从后面给我这么一下子。”
要仗剑江湖浪迹天下,不收拾点细软怎么上路?我让应四在后门等我,一个人摸进了将军府。太久没回来,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是这里的当家正主儿。家里还是老样子,环顾一周,还都是十年前老爹当家时挣下的那些家当——奇怪!好歹我也受了那么几年的宠,怎么一点好处也见不到?——我又再含恨!悄悄蹩进内院,夜深人静,白天喧嚷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一片死寂。只有回廊尽头那间屋子透出点光,一如多年以来的彻夜不熄。我呆呆站了半晌,走过去。
娘一个人坐在灯下喝酒,大红裙裾拖在地上,虽说已是三十过半的女人,却依然如花似玉风情不减,依然是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将军府的那个风华绝代的锦娘。门还是半掩,十年了,我知道她还是在等那个人——不关门,希望一回头的刹那,他就一身风尘地走进来……
一时五内翻涌,终于潸然泪下。
我推开门,扑过去:“娘!”
娘眯起眼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惊又喜地一把抱住我:“长留!我就知道他一定困不住你!”
我只是笑,眼泪从扬起的嘴角一直流进去。
她举起衣袖帮我擦干脸,了然似地浮起一丝悠然的笑意:“真傻。长留,聚散浮云,有什么好哭的?你不必惦记我,不管怎么样,皇上总会念着旧情,再说还有你曾祖父在呢,娘不会少了照顾。娘这辈子都留在这里,那是因为,娘在心里,总还是跟你爹活在一处,可你呢,你不能留下来,就是心也不能留!这是你娘和你爹的地方,你得放开这一切,去找你的地方……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起来吧。”她拉我到妆台边,把一个小匣子塞给我:“拿去,就知道你会回来,你曾祖父帮你准备好了几年的花销,这可不是正中了你的心意了?你就只管心无旁骛逍遥度日去罢。”
我还是眷念,恋恋不舍地拉住她的衣袖:“娘,我一定常常回来看你!”
她只是一笑,拍开我的手:“不许!若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什么叫海阔天空,到那时才准回来……”
我还想说什么,她早一把把我推到门外:“快走吧!长留……”
那扇十年不曾合上的门,在我眼前,慢慢地关上了。
我找到应四,一言不发拉着她直奔城外。站在离京城十五里的山路口,回头看一眼远处堂皇的城池,我慢慢笑起来——
“往西这条路可以到洛阳,往东这条路可以到太原,应四,你说我们先去哪里?”
我知道被我抛在身后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羁绊我的力量了——
十二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真是好诗!”
我忍不住感叹一句。
牡丹、美人、煌煌唐都,洛阳的风度心领神会已久。至于才子,总是当不得一个“老”字的,就像是美人白头、将军迟暮,都一般地让人唏嘘,这一点却是不容洛阳的才子们专美的。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我拉长了尾音,缓缓地跟着吟唱了一遍。
如今也算是怀乡远游之人,一边念着,就有些惺惺的意思……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大约是觉得有了知音,那声音越发抖擞地哀怨起来。
——“……”
而我,终于没来得及感慨。
“吵死了!到底在干什么啊?”应四重重一掌拍上我的背部,然后,揉着眼睛,絮絮地念叨着坐起来:“他疯你也跟着疯?才子、才子——除了半夜扰人清梦,这些才子就没别的本事了……”
我斜楞他一眼,干笑几声:“你也是背井离乡,怎么就一点感伤都没有?也罢,我早发现要从你身上找到‘纤细’是不可能的。”
应四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冷冷回我一句:“是,错过宿头,又遇上山雨,逼不得已借宿破庙,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个酸溜溜的读书人半夜不睡觉在那里‘感伤’,你是觉得还不够惨?还要怎么‘纤细’?”
深山废寺,夜半无人,白衣书生——听她这样一说,突然觉得有点诡异。我和她换了个眼色,不约而同警觉起来。回头看过去,那书生靠坐在离庙门不远的墙边,也不生火,衣服湿了一大片。苍白到不见血色的脸上尽是抑郁,视线一动不动地定在漆黑的雨幕里,嘴里嘟嘟囔囔地犹自把那句洛阳才子翻来覆去的念着。我迷惑地看了好一会,转向应四,她也是一脸恍惚。
我振振衣衫,走到那书生面前,客客气气对他一笑:“兄台,长夜漫漫,山雨恼人,不如过来一起坐,也可以略解些客居之愁。”
书生好一会才把头转过来,一照面,那样迟滞涣散的眼神让我很是骇了一跳。
那书生讷讷道:“公子胜情,不敢领命。”
我好不容易定了定心,伸手拉他起来,走到火堆边:“我和舍妹也是客中,兄台不必顾虑。”
他迟疑了一下,坐下了。
我问:“怎么称呼?”
“我叫李不作。取述而不作之意。公子——?”
我想也不想张口便侃侃而谈:“姓言,行二,家在京郊,我家三代做的都是绸缎生意,人都叫我言二公子,这是舍妹四娘。”
——一番身世早已说得顺口,纵是虚假,却全无破绽可寻。
……渐行渐远……他日的旧名姓、旧面目都不再提起,在无人知识处,我坦坦荡荡,从容不迫,怡然地做着我的言二公子。从前种种一笔勾销,时光如三丈白素,随我挥洒,自在挥毫。全没有半点挂碍,甚至有姓无名——我无赖地爱煞这样的自己。
十三
“原来公子是京城人氏……”李不作的愁眉苦脸顿时平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四不动声色,悄悄伏到我耳边:“长留,你看,他会不会是‘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啊!深山野林的,你看看那张脸,白得没点人色!这也就罢了,还那样一脸的哀怨……我看是含冤未申积了年的老鬼。”
我尽量不引李不作注意,仔细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李不作只顾惆怅,倒没工夫管我们是不是在看他——我道:“就算是,估计也是个不成气候的。”
看他这样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还怕他不成?
应四轻笑。
李不作怔忪的想着心事,顺口道:“不瞒二位,我这一身风尘仆仆,也是刚从京城来。到了这里才想到,要是回不去怎么办?唔……真是难……真是难……”说到这里,抬起头,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既然遇到两位,那就是有缘,一定是上天指引我遇到两位大仙!还请两位大仙发发慈悲帮我逃脱困境!”
大仙?
我有些狐疑,他是在叫我们?
“大仙!……”见我们半天没说话,李不作叫的愈发凄切:“大仙若不帮我,我只有老死异乡、流离失所了!”
我回过神,转向应四,她震惊无比地微微张着嘴,连目光都凝滞了。
我清咳:“呃……李兄……你说的大仙,可是指我们兄妹?”
李不作连连点头:“实在是无路可走才敢冒犯大仙,还请大仙不要怪我。”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们是什么……大仙的?”我艰难吐字。
他一愣,随即说道:“公子这般俊美无双,这位姑娘也是明艳绝伦,都不该是俗世中人,再说,两位若不是狐仙,又怎么会半夜三更停留在这种荒郊野岭? ”
终于明白过来。
我以为他是鬼,他当我是狐。
自以为在揣测他人,神鬼不觉;他不露半点痕迹,原来也一早将你疑心了。你看,终究谁又把谁算计了去?莫非阁下还以为就你洞若观火、眼力如电,什么都看得通透?
我大笑,应四笑得说不出话。李不作一诧,总算明白了,也讪讪地笑。
应四忍了笑,比比他又比比我们,说:“李兄也是好人品,为何也半夜三更呆在这荒郊野岭呢?我俩和你一样,也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呢。”
李不作的脸色居然慢慢红润起来,原来那让我们好一阵联想的“面无人色”竟是被我们这两个“大仙”吓的——他叹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了:“唉,君是远游子,他乡幸运身,和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又怎么会一样?”
倒被他这句话挑起了兴趣。看看天色,离天亮还遥遥无期,山雨也正下得畅快。反正是永夜难消,不如找点消遣。我问:“李兄到底是为什么事发愁?”
他只是叹气。
“你说出来,我也许能帮得上忙呢?”我继续循循善诱。
“是啊,大家参详一下,事情总好办得多。”应四趁机煽风点火。——想来她也和我是一样的意思。
李不作想了想,又是一声长叹:“我是洛阳人,住在洛阳紫云巷尾那座婺嫣园……”
应四接口道:“啊,是那个婺嫣园么?据说那里有天底下最好的的牡丹!你住在那里,那是锦衣玉食,又怎么会无家可归呢?”
李不作微微红了脸,支吾着说:“我也只是寄住,如今可不是被赶出来了么?那里,那里……是我情人的家。”
“……原来你是入赘。”
“不……也不是……”他越发局促,吞吞吐吐了半天:“我那个情人……是……呃……不是女人。”
应四笑吟吟地开口:“原来如此,既然是情人,他为什么还要赶你走?”
大约是看我们并不介意,他放了心,说话也流利起来。
《谢长留》 十四
“他叫裴寻意,是裴家现下的主事人,裴家在洛阳是富甲一方的大族,代代都是些名垂方志的人物。我娘死的早,爹又志在山水之间,出门游历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了。我认识他以后,就跟他住在一起,他说话虽不客气对我却是极好的,我们…呃…感、感情也很好。三个月前,他一个朋友从江南来家里作客。那人是胜名天下的才子,一见之下,直让人顿觉身在六朝!真真是王谢家子弟一般的人物!”
我听得有趣,饶有兴致地追问一句:“果真?”
李不作眯起眼睛,叹着气,悠悠然地说出四个字:“芝兰玉树——”
啧啧!
——竟当得起这样四个字呢!
究竟何等人物?……我略一想象,已是神往。
枯枝在火堆里噼噼啪啪的爆裂开来。三人皆是无语默然。
好一会,李不作继续娓娓道来:“我素日在洛阳城方圆百里之内也算小有才名,有这等好机会怎么甘心放过?便拿了几篇自己的诗文请他指教。谁知人家还没说话呢,寻意倒先开了口取笑我,我一时气不过,和他争起来,他便问我:‘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可听过?你号称才子,这个名声可曾为你带来过什么好处么?’——你们不知道,我不擅营生,从前没认识他时,常常过得潦倒,后来住到裴家了,才总算是衣食无忧……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愿意被他看低了!正好今年开科取士之期将近,那天晚上,我便偷偷跑出来,到京城赶考……”
李不作说到这里便不说了,一脸抑郁之色。
我一笑,正要开口,应四已经正色道:“科场失利,那是常事,又有什么好介意?你看历朝历代,多少状元、多少榜眼、多少探花?如今还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你看耆卿放翁,你看步兵叔夜,下笔如奔雷,千载之下炳炳朗朗,不也都是一生颠沛?连陈思王那样才高八斗绝代风流,也毕其一生不得展颜一笑!是真名士,自风流——你还只管想不明白?!”
李不作一震,如啻雷击。继而欣喜若狂地站起来,向她恭恭敬敬地一揖:“是!是我糊涂了!多谢四娘提点!”
应四只是抿唇一笑。
李不作坐下来,又有点忧心仲仲地说:“可是,你让我又怎么好意思回去?就算我厚着脸皮回去了,寻意一定也还在生气,以他的个性一定不肯让我进门!”
这还不简单?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这样犹豫?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我问他:“你想回去么?”
“我以前一心只想让他看看我有自食其力的本事,不想让他看不起,现在我也还是这么想,我不想一辈子依附他……但是和这些比起来,能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更重要……”
他偏着头想了半天,有些羞涩,慢慢的说着,看看他的样子,竟忽地妩媚起来……
到了洛阳是第二天的午后,李不作等在巷口,我和应四拿着他的信进了婺嫣园,园里的牡丹果然国色天香,鲜妍而明媚,就像这园子的主人。其实裴寻意并不是李不作形容的那么凶恶,他年轻挺拔得会让大部分女人心醉,尤其当他看到李不作的信时,那不由自主微微翘起的嘴角,真是动人之极!
“不作他好吗?他在哪里?”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信,终于抬起头。
“他很好。”
“哦……”裴寻意想了想,收起笑意,沉下声:“请两位等一下,我给他回封信。”他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稳重得就像刚才的急切都是假的。这两人倒真是天作之合,明明这样相爱,却都僵持着不肯坦率。他有这样的余裕惺惺作态,不都是因为笃定了他除此之外便无处可去,一定回来么?
我有些好笑,然后就怅惘。
相思相望不相春……其中况味,他们一定是不懂的。
李不作只看了一眼信就几乎哭出来。信上漂亮的瘦金体只写了一句话——“君若还家近夜来”。
李不作苦着脸,张皇不已地拉住我:“怎么办?他一定是不要我了!”
十五
李不作苦着脸,张皇不已地拉住我:“怎么办?他一定是不要我了!”
我胸有成竹地拍拍他:“放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是吃定你一定会回去,才摆架子,要是知道你不是非回不去不可,一定亲自来接你!”
“不回去?那我去那里?”他愣愣地反问我。
我开导他:“那,你不是不想让他看不起么?这正好是个机会……让他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又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我能做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李不作想了想,狠狠顿足:“哎,当真是百无一用!”
“你可以设帐授徒。就冲着你这个‘才子’的名头也一定生意兴隆!”我提醒他。
他还有些担心,不过无奈之下也只好照着我的法子做了。
我们在洛阳城郊的地方找了个小院落,就在驿道边,门外有一行翠柳,既不嘈杂也不至于太过冷清,勉强也算得上是个读书的地方。看他一脸患得患失,真是除了那件白衫就再找不出点才子的风度了。不过才子亲自授课的消息去果然轰动了半个洛阳,不少人家都急急忙忙地把子弟送了来攻书,才两三天的功夫,已经书声朗朗。
黄昏时,应四沏了好茶,我和她坐在门外的柳树下纳凉,学童齐心协力大喊“天地玄黄”“赵钱孙李”的声音几乎把屋顶都要掀翻了。树上的知了此时亦叫得声嘶力竭,大有想一较高下的意思。不过有这帮小娃儿在,我怕它们是没有逞能的机会了。应四支颐听了半晌,突然一笑:“小孩子声音脆,念得真好听。”
我懒懒地白她一眼:“一群乌鸦噪晚风,诸生齐放好喉咙。哪里好听了?”
应四依然笑言恶恶:“是好听啊!你小时候不也是这么念过来的?”
我喝口茶,顺口接上:“怎么会?那时候都是重华教我念书,他教得好,念得也好,他的声音……”
截然止住。
重华重华重华——……
坚持了那么久不肯想不肯说的名字,刹那间还是脱口而出。
重华重华重华——……
只是一个名字,却充满了那样甘美的诱惑……每每呼之欲出的当口,就充盈了齿颊之间,清冽有如山涧……
我在心底暗暗描绘起他的容颜,曾经摩挲过无数次的脸,总也不会有毫厘之差:“他的声音很沉,就像他的味道一样让人安心,就算说着斥责的话也还是那么好听……每天午后我就到他书房等他教我读书,我坐在南窗下的书案旁,他就在我身边慢慢的念着书,一句一句,都让人听得入迷……”
“你想他吗?”
想?不想?看她平日那么伶俐,怎么也问得这样多余?
我干干脆脆点头:“想!”
她还想说什么,我抢先开口:“想得不得了——但,不回去。”语毕,抿一口茶香,抬眼看看天边,没有鸟影也没有流云,只是胭脂色的一片,薄薄的晕染开去,婉丽一如月明星稀时分的江畔。
一群小儿嘻嘻哈哈地直冲出来,片刻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李不作跟在最后面,垂头丧气。
“言二公子,”李不作说:“已经是第三天了,寻意怎么还没来?还是,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了?”说着,忍不住张皇起来。这般没志气,真是看的人都觉得不忍。
我只好安慰他:“今天不来,明天一定来,就算明天不来,日子也长得很呢。再者,倘若他真的不要你,你又何苦浪费时间与他痴缠?你看,才三日,学生已经这么多!不如我来出资,找个大点的地方,让你正正经经办个书院,不也很好么?”
听了我的话,李不作愈发失魂落魄如丧妣考,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应四跟我使个眼色,大声道:“噫!有人来了,好像是裴家的人,李兄你快看看是不是?!”
路的那头来了一骑人马,离得还远,只不过是隐约可见。李不作先是木然地转头看了看,又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头也不回的拉住我:“是他!是他!真的是寻意!”
十六
路的那头来了一骑人马,离得还远,只不过是隐约可见。李不作先是木然地转头看了看,又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头也不回的拉住我:“是他!是他!真的是寻意!”跺跺脚,又叫:“真是寻意!怎么办?怎么办?”
我赶紧道:“我教你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他搓着手,不住张望。
连我都已经看出来人果然是裴寻意了,他还在手足无措。真是看不下去,我一把把他拉进屋里。要是让裴寻意看到李不作这么盼他来那还有什么搞头?
“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一辈子寄人篱下?谁说书生‘百无一用’?没有你,我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李不作一面翻来覆去地背着我教给他的几句话,一面不断望外瞟。
“……堂堂七尺男儿……堂堂七尺男儿……”眼看裴寻意快到门口了,李不作突然一咬牙,狠很跺脚:“我不行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直冲出去。我们忙跟着追出来。想要扬眉吐气的决心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李不作大叫一声:“寻意!”就往裴寻意扑去,裴寻意一跃下马,正好满满地把他接个正着。
结果我为他精心准备的台词竟是一句都没用上,那小子只说了一句“我好想你!”就换来了裴寻意大大的笑脸和紧紧的拥抱,开开心心地被接回裴家去了。裴寻意一听说是我们教他设帐收徒的立刻变了脸色,像是恨不得马上把我们和李不作隔离起来似的,拉着李不作就要走。倒是李不作还有点良心,走过来就是一记长揖,眉开眼笑地说:“这次多谢言兄和四娘仗义襄助,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两位。不如跟我一起回婺嫣园住几天,我让寻意好好感谢二位!”
想听听应四的意见,回头看看,她竟然不在。
有些纳罕,随即了然。
我对他一笑:“不必了。我们兄妹只是路过,如今洛阳的牡丹和才子都已经看过,乘兴而来,正好乘兴而返……”
李不作还要再劝。
我打断他:“对了,这个小院子就算是我和四娘送给你的,将来你要是再想设帐收徒,也不用再为找地方发愁了。”
李不作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裴寻意却顿时青了脸,一言不发把李不作拉上马,飞快地离开了。
李不作大喊道别的声音远远地传了来,应四不知什么时候提着包袱站在了身旁。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是啊……”含糊地应了一声,回头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她想了想,用悠悠远远的语气说:“江南塞北、苍山洱海……谁知道?上了路,慢慢再想吧——”
也罢。
上了路,再慢慢想吧。
走过洛阳城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离开洛阳了?”
应四漫不经心地回我:“你不是说了么?牡丹、才子,都看过了,一片春光也不能收拾了带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正点头,只听她带了点笑意的声音又响起来:“再说,他是找到他的地方了,我们不还得继续走继续找吗?”
我的地方?
听起来真是让人神往。我微微一笑,想起自此往西六百里,倒有一个地方“曾经”是我的。
边走边想……真是好主意!等想到的时候,我和她已经在去往大理的路上。大理,一般是无限明媚、无限风光!那骄傲的山茶花让人舍不得不去流连。苍山洱海,都是巧夺天工。所以当我们回到中原,已经是万统八年的初春;等我们终于在蜀中锦官城决定了去江南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年的冬天……
十七
万统八年呢!
那嵌春殿里的种种陈设,那白水湖畔细密凉风,还有万般纠葛的眼神,总在一觉醒来时一一萦绕不肯褪色。然而,居然,已经,是万统八年!
竟不知那一年的光阴,最终是何去向。
接连下了几日雪,蜀地温润秀丽的山峦在一片冰雪中也变得莽苍起来,无端又添了几分萧瑟凌厉。
一路走,一路算着时间,而心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拢,三魂六魄都晃晃悠悠,渺渺散开,像顺着雪径的一丝儿佛手香气,闻得见,却捉不住……——
香!
心念一动!
我猛然抬头。仓皇四顾,一片茫茫雪地,四面崔巍峭壁,月光的清辉里没有半点人迹。但那一丝佛手味道仍是固执的传来。
“重华……”我喃喃低语。
“长留?你怎么了?”应四疑惑地问我。
我只是深深地呼吸那味道——不是幻觉!一时欣喜若狂!
“重华!是重华!你闻到了吗?一定是重华!一定是他!”我疯狂地往前跑去,不理会应四在身后的喊声,我只是一心一意向着那丝香味所系之处跑去。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居然还是这样想他这样念着他!
我喘息着停下来。不是重华——
那人坐在一方石上,雪白狐裘被火光映成红色。廿四上下年纪,眼神清清冷冷,嘴角似淡似倦微燃笑意。就如孤松、玉山、江月,一般从容的风光。轩轩韶举,卓卓朗朗!——不及失望,我轰然一声,如见白露未晞。
火堆的另一边,盘膝坐着个和尚,愁眉深锁,倒象是遇上了什么旷古难题。
应四也追了来,屏息立在一旁。
“已经是第六天了,你想明白了么?”他陡地开口,却是在对和尚说话。
和尚把眉头锁得更紧,半晌长叹:“贫僧还是想不明白。”
那人一笑,随手拾根枯枝拨火,夜色中,噼噼啪啪响起的声音听得人惊心。恍惚中,那漫漫徘徊着的淡香又聚拢过来,像蔓生的水草,只管和我纠缠不清。只是一时不察,便又落入记忆和流光的陷阱。我正奋力挣扎,一道声音,划空而来,打破我的一点妄念、一点魔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都是镜中花影,任由他乱花迷眼,不伤明镜……”
我悚然回神。
和尚倏地睁眼,目光烁烁,直瞪着一片银色大地、月下千里河山。突然长笑:“是是是!银色世界!银色世界!我悟了!我悟了!!”
“五十五年梦幻身,东西南北熟为亲。白云散尽千山外,万里清空片月新……”一跃而起,且歌且行,片刻便去得远了。
我回头看看清明月色,再看看那人一派自如。悟了?不知他悟了些什么?都是月色,都是雪地,都是浮生,为何我便不悟?抑或是,我不愿悟?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应四在我身旁低吟。
我们在火堆边坐下。反正都是过客,何必拘泥?应四打开包袱,扔给我一小坛酒。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先喝那里的酒。说到喝酒,应四从来是巾帼不让须眉,一碗一碗的倒下去,脸上不见一点苦色。以前她说过我和她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如今想来,不幸言中。
而蜀中有名的酒,是竹叶青。
我拿在手中的,正好就是这样一瓶竹叶青。
十八
反正都是过客,何必拘泥?我们在火堆边坐下。应四打开包袱,扔给我一小坛酒。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先喝那里的酒。说到喝酒,应四从来是巾帼不让须眉,一碗一碗的倒下去,脸上不见一点苦色。以前她说过我和她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如今想来,不幸言中。想了想,把手中的酒丢给了那人,客途雪夜,当中一段消魂滋味,我最清楚不过,要再没酒,倒叫人怎么生受?
那人稳稳当当接住了,揭开封泥,先闻了一口,露出微笑。看来该是狂饮高歌偎红倚翠的人,但他只是慢慢仰头,仿佛不舍涓滴……
月正中空。
悠悠扬扬响起箫声,二十四桥上的一支竹箫呜呜咽咽、如诉如慕,在蜀地断肠。月光把宫商角子羽的脉络梳得分明。
他故借三分醉意,苍凉之外便见疏狂。
曲转低婉,一截哭声顿时凸显出来。回头看见应四把脸埋在膝间痛哭失声,莫非是他勾引了她的眼泪?还是宁愿相信层层累叠的伤心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被他一曲洞箫成全。我转头只看风景不看她。
谁翻乐府凄凉曲目?
不知何事萦了胸怀?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多情终古似无情,莫问醉耶醒!”猛听得曲声乍住,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把心事呢喃出声。我愣愣地看过去,男人微微眯着眼,专注的目光搜索着我的——明明是狷狂却觉得落寞,夹了点迷茫的神色竟没来由的让人心安……
我一笑,扬起头,让他看个够,只是不肯让他看见我的惶惑……
反正是非醉非醒,逞一次强又怎么样?
不知过了几世几劫,也不知是谁先移开视线,那萧声总算又开始若无其事的继续,换了《八声甘州》,益发远远地传开了……
快要天明的时候,那人走了。走之前,他绕过苟延残喘的火堆走过来。阴影落下,我直觉地闭上眼装睡。他坐到我旁边,许久许久,就只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再睁开眼睛时,那支竹萧就摆在触手可及处。我试着摸了一下,再紧紧握在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主人的余温——想来大约是久惯的爱物吧?!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过、摩挲过,然后把它留在雪地里?不知道最后,他是不是有回头再看它一眼?也许它也是不舍的吧,那,今后响起的时候会不会更加悱恻?
有点怅然。
手指滑过竹萧光滑的表面,停在一个“柳”字上。
“可为逸友,可与映雪。”
应四突的出声,正戳中我心事。
“……原来你也没睡。”
她轻笑出声:“也?”一顿,有点惋惜:“可惜没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天下之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也笑:“萍水相逢,你非要把人家身家来历打听得那么清楚干嘛?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机会再见?”
应四眨了眨眼,欲言又止,慧黠地冲我一笑。
啧啧,总是瞒不过她呢。何必问何必打探?反正到了江南,一定能再见到他。我想起在洛阳才子李不作所说的“芝兰玉树”——灵均标致,除了维扬的柳三公子,世间可还有第二人当得?
我站起来,极目远眺,东方微明,大雪初霁,天高得迷人,一条蜀道直盘旋上天际。顺着笔画勾勒着一个“柳”字,遗留在雪地里那一点温度直透到心里,我知道我不会忘记渐去渐远的一行足迹,就像我会记得耳侧的细微呼吸,还有那一人翩若惊鸿,那一瞥眼波流连……
我再见到他,是在烟花三月的扬州。
隆冬苦寒变了十里春风,崇山峻岭换了红巾翠袖,当天月下对雪的三人,如今只剩我和他四目相对,俩俩相望。
十九
应四是走到渝州就不肯再走了。
原因很简单,每个女人终其一生最后也不过就是为了“安定”两个字,就连应四也不能免俗,这不由得让我有点唏嘘了。
让她不愿意再走的,是一个叫阿武的年轻人。
百十来口的小村子,说的好听一点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平良心说就是一穷二白,萧条到连山贼都不会屈尊光顾。村子东头第一户人家门口有棵半焦的合欢树,摇摇欲坠的几间屋子,连住惯草堂的杜工部也会为之摇头扼腕,井台上一摇就嘎嘎作响的毂辘,院子里的石磨,门旁的木头板凳上放着手工有些粗糙的竹马,还有,屋后那一片春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被人特地找了来种上,日日浇水、除草、细心照料,终于灿烂地盛放!——在迫于生计的辛苦劳作之外,倒是难得还有这份心思!
一家五口,父亲早已病故,母亲苦于眼疾,长男阿武肩负家计,含辛茹苦拉扯弟妹、照顾寡母。平淡一如老套剧目,甚至上不了元宵的戏台。但应四却被打动了,他穷、苦、没读过书,她都不介意,她看着他的眼神甜蜜得容不下一粒沙一道风。在她看来,他心好、淳朴、直率、踏实……细细数来全是优点。
“我只爱他心无旁骛。”
她靠着竹篱看花,倒影了一脸缤纷的缱绻笑意。
心无旁骛——那时候我一心一意,百般蹉跎,要的,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可惜没有人成全……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
“是啊。但现在,我只觉得再美的风景也都比不上他……”
“长留,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笑。
也不劝她。当年一起逃出生天、浪迹四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那个“地方”终归是让她找到了!往日种种,至此总算尘埃落定。天南地北,原来就是为了找那一畦野花呢!
原来是,人间风月,无边无涯,姹紫嫣红,赏心乐事,谁爱要那般风光?两个人守在一处时,便怎么也赢了那来来往往的才子佳人公子红妆。
走的时候,她笑着到村口送我,那一头长长黑发盘在脑后,却是已经换了乡间寻常妇人的装束。彼此都笑得真挚。我和她,只道珍重,不诉离伤。
然后我一个人到了江南。
正是烟花三月,傍晚的时候下船进了扬州城。路上都是踏青归来的人群车马,哗笑着拥挤过店铺茶楼,我身不由己的被人潮推着移动。空气蕴着水气,女子的脂粉味道叫人联想起那些舞裙歌板的风流艳事,顿时有了身在扬州的实感。
暗香浮动——
我竟从千军万马中敏锐地捕捉到那味道!几乎要以为是福至心灵!我在人群中奋力回头,四处张望,一面挣扎着不被人流卷走。
没有。
有点失望,不经意间一抬头,目光便扫过街边的酒楼,猛地对上一双眼——他站在楼上,双手抓着栏杆,正俯着身子看我。原来是他先找到了我。眼神交错的一霎,他脸上的表情,我想应该是欣喜。
他急急转身,消失在我视野里。才一愣神,他已经分开人群到了我面前。
《谢长留》 二十——二十二
正是烟花三月,傍晚的时候下船进了扬州城。路上都是踏青归来的人群车马,哗笑着拥挤过店铺茶楼,我身不由己的被人潮推着移动。空气蕴着水气,女子的脂粉味道叫人联想起那些舞裙歌板的风流艳事,顿时有了身在扬州的实感。
暗香浮动——
我竟从千军万马中敏锐地捕捉到那味道!几乎要以为是福至心灵!我在人群中奋力回头,四处张望,一面挣扎着不被人流卷走。
没有。
有点失望,不经意间一抬头,目光便扫过街边的酒楼,猛地对上一双眼——他站在楼上,双手抓着栏杆,正俯着身子看我。原来是他先找到了我。眼神交错的一霎,他脸上的表情,我想应该是欣喜。
他急急转身,消失在我视野里。才一愣神,他已经分开人群到了我面前。
江南的柳三公子在江南的十里春风中专注地看着我。抬头撞上他的眼神,瞬间,几乎有被烫伤的错觉——那样的眼神,教会我什么是心无旁骛。
他嗫嚅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能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像是在乱世失散了的情人、兄弟、朋友,凭一点蛛丝马迹,一点藕断丝连,千军万马中赶来相认。末了,猛一回神——
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忍不住带点恶意的笑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一边笑,一边飞快寻思,眼见得他就快要问起姓名、身世、来历……我要如何一一交代清楚?
“姓言,行二,京城人氏,人称言二公子。家中三代都做的是绸缎生意,也算薄有些资财。家父年事渐高,只怕我少不更事,将来若有万一家中产业无人料理,因此备下盘川,着我外出游历,一来开阔眼界长点见识,二来也顺道查看各地的几片布庄,历练历练。舍妹四娘,因幼年丧母,自小便常随父亲叔伯……”
看看看——言二、柳三、应四——巧合得像一个玩笑。只是,难道我真的要拿这些话来应付他?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熟到不用想也琅琅上口的话,说多了,会不会真的连自己也相信了,终于就是扑朔迷离?或者是又再重新编排剧情罗织经历?祖籍淮南的落第秀才,作得几篇诗文,临得一手魏碑,却总是怀才不遇;要不然也可以是家道中落的仕宦子弟,先父做过几任不大不小的州官,如今落难出卖祖业过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要选哪个来姓?要不然从《中庸》里随便找个名字,好省了序排行的麻烦?……
——不。
不!
我又怎么可以若无其事,把预先演练的台词侃侃而谈?
落地秀才或是落难公子,姓赵或是姓李,这样的人世间何止千万?人人都可以姓言行二,自称言二公子或是曾家大少爷,但,柳三公子一心一意的瞳眸中,只有一个人,其余种种,在他,都不过浮光掠影。
所以。所以。我要给他独一无二,为了他的心无旁骛!
我看看他,他的眼、鼻、口、额,他的浅淡笑意,无端都让人记起那个客途雪夜的一管竹箫,一般的,都有种如同美玉的温润质感。
我说:“我叫长留。谢长留。”
像所有年深日久最后总算被揭发的秘密,许久不用的名字被断金截玉地吐露,那三个字的尾音落在地上,欢蹦乱跳地散开,自寻出路去了。我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反应,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我的右手用力往后一扯,柳三的黛色襟袖顿时离开了视线范围,我被拉得趔趄了一下。微怒,气势汹汹的回头。
——一片月白颜色。
男人挺拔地站在身后,他身上的锦服有些眼熟,那上面的细致纹路清晰可辨,记得在迷津的渡口边好像曾经见过,不过,也许只是相似,就像这个男人,清癯了,沉默了,严肃了,不笑了——也许,也只是个替身罢?
我痴痴地望定他……
“长留……”男人的声音像叹息一样,微弱地传来,听在耳里却只觉振聋发聩。
他又看向柳三,柳三站在原地,默然地、沉着地迎视。
我恍然既而惶然。
不知这算不算冤家路窄?披星戴月翻山越岭,竟在这里面面相觑!啧,多巧!!尚且不知道何去何从,身前身后的两个人,偏偏在这时候一起出现!这般默契,逼得我走投无路!
柳三忽而一笑,了然也似地:“我在城西明砀山等你。”他甚至不问我去不去,转身就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我遍寻不见那黛色背影。
“走吧,长留。”
他转身走在前面,行了两步,迟疑地一回头。确定我跟在身后,他喟然,安慰似的悄悄叹了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只是一回头,便已经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真相昭示天下了。曾经有他的地方一定有我,有我的地方就一定有他,如影随形、亦步亦趋,今天他却要回头来确定我在、或不在……
路边有妇人抱着孩子倚门闲话,岁余的小儿津津有味地吮着手指头,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缓慢地蜿蜒成一条闪着光的线滴落在母亲的胳膊上。小儿诡异地笑出声。女人不耐烦地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理也不理湿了一块的衣袖,不停口地说着。让她这样投入,想来应该是生活中的大事,但我听不懂方言,无端地只是被惹得心烦。货郎的叫卖声,被胭脂水粉引诱而至的少女,面摊传来的味道和热气,又到了上灯时分,时不时听见细细的丝竹声。
恍恍惚惚走了一路,到某一处河边,总算安静下来。
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他停下来,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河水中流——一点淡橙色的流光漂在水上,随着河面浅浅起伏,等移近了,才知道原来是一盏不合时的河灯。不知道是什么人作了来放在河里的。才三月,不是它的季节,主人这样肯用心思,是思念游人还是怀悼故交?
重华动也不动地看着它流近又即将流远,微微笑着:“真美。”
我也笑——难得他喜欢。
走上一步,干干脆脆跃入河中,重华的惊呼被刹那间充塞四周的水阻断,冰凉凉的水流从头顶经过,再冒出水面时那盏河灯就在不远处。我游过去,怕被水弄熄了火,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高高托起来。
重华俯身拉我上岸。我把河灯轻轻地置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给你。”
上好的蜀锦,顺着劈成叶脉粗细的竹片绷成一朵白莲,中间一只蜡烛,火光忽长忽短不停摇曳。提着字的薛涛签系在边上,沾了水,墨都晕开了,再看不清字,是面目全非的前尘。
重华猛的低了头。
那好容易才护得周全的一点火被他的眼泪一浇轻易的窒息了。四下里安安静静,他压抑了的哭泣几乎能传到千里之外。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潜伏在这河底不甘心毙命的水鬼在拉扯我,让我顿感迷乱。这一刻,他在岸上,我在水里,但,情海沉浮红尘变幻,我和他谁又能逃脱?——……
“回去吧。”
我一边拧衣服,一边答他:“不。”
重华眯着眼看我,笑得牵强而惆怅:“要是可以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是啊,”我笑着抬头:“可是你也知道,那我一定还会再逃一次的。”
“是啊……”他的声音似笑似叹,侧了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废后的邸报明天应该就到扬州了。”
“废后?!”我呆呆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
“‘妒而无子’,这四个字就已经够了。”
一股冰凉的冷意从脚底涌上来,我挣扎着开口:“你要她以后怎么办?她才十八岁……”
重华侧着头看我,许久,他伸手覆上我的脸:“那你呢?长留?你才廿一,你又要怎么办?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只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天下,可以不要皇后,却不能没有长留!”
——刹那间,几乎忍不住眼泪……我只是拼命呼吸着那属于重华的味道,那弥漫的佛手香,那勾勒了嵌春殿海市蜃楼的空气……
然后拼命忍耐所有的言语和眼泪。
月白的时候,几个侍卫牵着马来接重华。他给我一面金牌,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说:“你孤身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最好是永远也用不到。”
重华笑起来:“用不到才好!我只是担心你万一有事……”顿了顿,又加一句:“等你回来,有我在,那才真的用不到了。”
我别开头不看他。他了然似地叹口气,走向来接他的人。回去?我自然是不会回去的了,而他却总是要回去的。如此也好。世事浮云过太虚,说什么清山不改、绿水长流,一朝分道扬镳,便是变乱丛生,能不能再见全看天意。我转身大步离去。
“长留!”
我回过头,重华远远坐在马上,见我回头,他凄凉一笑,像是自语,又像是喃喃发问:“长留……长留……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么你却不能长留?”
万统十一年,北夷南犯。
十万大军驻守在玉门关外,依然挡不住敌军来势汹汹的南下。不必看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蜂拥南下的边民已经把越来越紧急的军情散播得淋漓尽致。一路北行,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萎顿不堪地坐卧道旁。不带感情、苍老的浑浊目光和无数竭力伸长的小手一次次地包围了我,不断让我心惊。
我把所有的银两和干粮都散给了围上来的灾民,竭尽全力,但,帮得了十个、百个,怎么帮得了千个、万个?天灾人祸,哀鸿遍野,我等凡夫俗子一己之力要怎么抗衡?
立马踟躇,却是边城野原晴翠相接了。
荒芜的古道,曲折一如人世婉转,久已没有人迹。我松开缰绳,放马漫漫而行,不知不觉四野都安静下来,天幕高挂,些些残月的清冷芒辉惨淡地笼罩。睁开眼,无边无际的草原高低起伏。我停在路的尽头,倏而有种原来天涯都已经尽了的错觉。
天下的路走到穷途末日,若不回头,可还有出路可寻?抑或明朝一觉醒来又有旁门左道?
惶惶不可终日。
转过身,江南的柳三公子在塞上的朔风中清澈地看着我。
我看定他,目光渐渐迷离——雪住的那个晚上,一抬头就看见他,一身的雪白狐裘都被火光映成红色,瑶林琼树,岩岩清峙,一时间,还以为是神仙中人……从扬州开始的天涯海角,才子词人白衣卿相,远远随在身后,永远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递给我犹温的酒,吹一曲竹箫遮掩我的落拓……
但,眼前这一身风尘的,可还是名满天下的柳三公子?这样的形单影只,可还是当年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看定他……
走到他身边。竹萧上一个“柳”字灼烫着掌心。“还给你。”我强笑:“早该还你的,今天总算完壁归赵。”
他不动声色,了然似的,却不肯伸手:“送给你的,怎么可以拿回来?”
“我不要了。”
他的视线扫过竹萧回到我脸上,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扔了它,烧了它,都是我甘愿的。长留,我做的,全是我甘愿,和你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
他和我、我和重华,原来尽是全无关碍,种种纠葛种种爱恨,却原来是各不相干!实在一早便该算个明白。还是他看得通透……谁的痛楚末了不是独自收拾,谁又能帮谁担待半分?……
来日方长,还是各自好生保重,才有后续可看。
“往西三百里就是玉门关。” 我用尽全力对他粲然一笑:“长留此去上阵杀敌,情愿一生戎马,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柳三沉默着,他的眼、额、口、鼻都无端让我想起蜀中的雪地江南的春风,想起我错过了的,扬州明砀山的那一个月夜。几乎要以为风声里的寂静会海枯石烂,他忽而问我:“长留,你总是问我为什么,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犹如旧案重提沉冤得雪,如影随形往事猛然被揭开画皮。我痛得来不及反应,连呼吸都停顿,而他的身影终究被夜色决绝地割裂。
如此最好。
今夜一过,他做回他的柳三公子,而我,已经做不成将军府前昂首立马的谢家长留。
月色正当分明。
我倒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闭上眼,舒展四肢。
“长留……长留……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么你却不能长留?”
天南海北漫无目的且行且止山高水长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他那一问,他毫不遮掩困惑语气、那不死不休片刻光景,总在我最防不及猝的时候陡然驾临,反反覆覆,拼命纠缠,永不肯甘休。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么你却不能长留?
长留……
长留……
不过是万千名不副实中的一例。
二十三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么你却不能长留?
长留……
长留……
不过是万千名不副实中的一例。
空气莫名的动荡着,种种念头纷沓而至,我侧过头,不远处一道人影微微荡漾终于成型。眯起眼看了半天,甜甜笑开:“重华。”
他浅笑着坐下,一言不发。
我痴迷地看着他,风贴着草面平平地掠过耳畔,呜呜的,像城门关闭时四下里响起的羌笛。遗弃了三年的孤独大约是发酵得够了,在这个冷冷的春夜一并挥发,澎湃地冲开约束,于是四周的草、风、月、冰凉的空气都带上了酒意,呼吸便渐渐有迷茫的微醺。
——你究竟想要什么?
“个个都来问我,我又问谁?”
——如果你不说,又有谁知道?
“又有谁知道?我又要谁知道?只不过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
——要是可以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是啊……要是可以的话……”
——……
——长留,长留,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留下来?
“我不知道,也许,等我找到长留山的时候……”
我站起来,留恋地看他。要是可以这样一生一世地看着他!要是可以这样天长地久地守望!要是可以……
电光流年,瞬息浮生,低徊怎忘?
他依然浅笑。
终于还是翻身上马,回过头,脆弱的幻影一点点消散。虽是虚象,但,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我蓦的一笑。
大约是军情实在吃紧,负责征兵的校尉没怎么过多盘问就把言二这个名字加入了军贴,划为中军帐下步兵。虽说我也是将门之后,自小耳濡目染,但军中的艰苦和想象中何止是天差地别。好在这几年东奔西走,一日比一日潦倒,也算是习惯了。我于是并不在意。同伙有一个叫王虎的年轻人,巡夜时我通常和他一班,他常常压低了声音跟我聊天,我一面警惕任何的风吹草动一面专心听他讲起他远在湘南的家乡,他的父母,他九岁的小妹妹,还有他那个叫花猫儿的青梅竹马。
他讲得一脸投入,有点满足的喜悦。
我问他:“你想家么?
王虎憨直地点头:“想啊,被征来当了兵没办法,不过花猫儿说了,她会等我回去。”
“哦,那上战场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他转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严肃:“言二,你这是什么话?你好歹也认得几个字,怎么反而还不如我这个粗人明白道理?是,我是不想来打仗,我也不想死在这儿!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那是正理儿!当缩头乌龟,那是孬种!你别把我看低了。走的时候,我爹说了:‘你死在战场上,我和你娘带着花猫儿去给你收尸。你要是贪生怕死给王家列祖列宗抹黑,就是回来了,我也当没你这个儿子!’亏你还读过几天书,哼!”
说完了,看我一眼,倒好象有点看不上的意思。
我窘得红了脸,还好是晚上看不清楚。 “我只是开个玩笑……”
“大胆!巡夜的时候居然聊天打诨!你们是哪一营的?”
正讷讷地解释,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断喝。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来人一身戎装,右手按剑站在我身后,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二十四
没办法,请稍微忍耐吧,马上就封坑了.大约两天--若无意外.
“大胆!巡夜的时候居然聊天打诨!你们是哪一营的?”
正讷讷地解释,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断喝。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来人一身戎装,右手按剑站在身后,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我怔忪。
他也错愕。刚毅稳重的脸上浮现片刻失神,他看着我,嗫嚅着,眼神瞬间就是千回百转。
“小侯爷!”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他大叫了一声,欢喜地扑上来。
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王虎,我们到了营后一个僻静无人的所在。沈江说是要和我好好叙旧一番,等到坐下来,却又只是看着我踟躇地沉默着。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脸上明明白白记录着这几年的戎马生涯留下的风尘和沧桑,早已不复年轻率真的当年。脑子里倏而闪过和他坐在宫墙上一人一口对饮花雕的那个晚上,不过三年不见,却已恍如隔世……
“你……”
“小侯爷……”
异口同声。
我不禁一笑。
他有点窘迫地低了头,也讪讪地笑起来:“小侯爷,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你不记得了么?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淡淡纠正。
他猛的一愣,依稀红了眼:“是……”
我急急岔开话题,把别后经历简短地报告。洛阳的牡丹,大理的山茶,蜀中的海棠,杭州的桂子,一一漫无目的地提及,那些客途神伤东走西顾从不曾发生,我把繁花如锦太平盛世愉快地演绎——……
娓娓道来。
末了,轮到我问他:“你又如何?”
沈江笑得腼腆,絮絮说起别后情状。迷津一别,他就到了西羌李御史帐下效力,拼死杀敌,大大小小立了不少战功,后来得胜班师,就得李御史在金銮殿上一力保举封了“西川将军”。这次朝廷派了裴章大将军一职,他也奉诏率两万西川军全力襄助。
他咧开嘴一笑,不自觉挺起胸膛:“儿当成名酒须醉——当日小侯爷的话,沈江一直记在心里!”
我这次真的笑开,用力拍拍他肩膀——我是真心替他高兴:“是!是!儿当成名酒须醉!那时我还说‘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
你可记得?没想到今天倒真应了这句话了。”
他收敛了笑意,迟疑地问:“小侯爷……你……你来这里,皇上可知道?”
万千迂回结果还是回到这里。
已是廿四年流光偷换,难道真要抵死缠绵?生离死别一般都是了断,不过是要求个一了百了,就算终究缘悭,谁又要他知道?——我已耐心全失,经不起任何纠葛,经不起任何故事,经不起任何“精彩纷呈”。
沈江揣摩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刀剑无眼,小侯爷该好自珍重,何以孤身犯险?”
“好男儿难道不该志在四方?”思绪浮浮沉沉,我随口敷衍。
时间在暗夜里趁着不知来处的微光寸寸缩短。
沈江忽而悠悠长叹:“去年元宵宫中赏灯,番邦上贡了一盒异香,真是好香!一揭开盖子,整个宫城都闻得到。皇上看了半天,只说‘收了吧,长留在的时候,总说是只有佛手才是香中君子。可惜如今嵌春殿是空着的了。’”
“……”
“这几年每次回京述职,皇上总是和我说起您以前的事情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说了那年陛下大婚之夜请您喝酒的事,结果第二天就下了诏着绍兴府每年选一百坛最好的花雕上贡……——小侯爷,请恕沈江直言,沙场无情,您若有个万一,您要皇上如何自况?”
我偏过头,拒绝作答。他等不到我的回答无奈也就只好沉默。
我时常迷惑,我和重华,怎么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还记得明堂上他不怒自威,嵌春殿我揽镜自照,白水湖潋滟生波……究竟是为了什么石破天惊天怒人怨家仇国恨不共戴天切齿痛恨势如破竹水滴石穿山高月小落井下石忘情负义青天霹雳弃如鄙履的理由天各一方不肯回头?多好笑?!——不见了种种前因,就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现状尴尬支撑相对无言……
想来重华大约也是一样的惶惑。
回廊一寸相思地,断送多少憔悴?!
二十五
真不知伊于胡底。
我还是打叠起精神继续我的戎马生涯。沈江坚持要把我调为亲兵,被我更加坚持地拒绝了。连王虎也知道精忠报国呢,我总不至当真白吃了这许多年的俸禄,大不了马革裹尸,对他,也算不负了。
“何况未必。”我含笑安慰沈江,“还是你以为我就这么不中用?”
“但……”
我一挑眉头,打断他:“你几时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男儿大丈夫何惜一死的?这一腔好血总要卖与识货的!”
沈江忍不住笑起来,但很快又被一脸愁容代替。
“死我倒是不怕,怕就怕,一腔好血却遇不上识货的,终究落得个龙泉夜鸣宝刀空悬的下场哪!”他喟然。
“何出此言?”
沈江搔搔头,语气大是不以为然:“这次出兵皇上放着左将军王皓阳、御使李裕、安陵将军卞涂这些老将不用,一意点了江都侯裴章做大军主帅。裴章此人是读书功名出身,听说那天在殿上他自荐大将军一职,讲起兵法口若悬河,自称熟读百家兵书,但,小侯爷,您也知道,行军步阵太多变数,其中许多虚虚实实靠的都是经验老道。裴章呢?别说全无半点征战沙场的经验,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用他总是太过冒失了点。而且这个人刚愎自用,最听不得下属的进言,不瞒您说,为了兵力部署的事,我这几天已经好几次跟他闹得不欢而散。
这一仗,怕是要糟……”
心下揣揣不安,不知是为了沈江还是为了重华。
我赶紧追问:“皇上可知道么?”
沈江叹口气,摇着头:“事关社稷苍生,上命一下来,我就跟几个老将商量着联名上了折子,朝里好些文官也都递了奏章,结果都被皇上驳了。”
这样糊涂,是什么道理?想来想去,我恨恨跺脚。
沈江却又反过来安慰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前几天军中来了个厉害的谋士,我跟他讨论过几次军情,字字都切中要害!有他出谋划策,这一仗倒是先有了三分赢面!”他顿了顿,问:“你猜他是谁?”
是谁?
我又是一惊。不知为何有种忐忑的预感。
沈江兀自带笑,眉飞色舞,一脸的期待,不容我说不想知道。
“是谁?”我只好追问到底。
他清了清嗓子,沉着地宣布答案:“维扬柳三公子。”
血轰的烧起来。
是他!竟然是他!!
所以他转身就走决不拖沓,所以他不说保重也不道再会,原来是早有预谋。你轻描淡写只说甘愿,而今领略,我该恨相逢已晚,还是恨当初不如不遇?若说前缘已定,那,究竟前生是你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你?
维扬柳,维扬柳,可知我负你如许?
开城迎战之日,我混迹在十万士卒中间,远远看见城楼上熟悉的黛色身影。柳三公子站在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身后,微微俯身,十万大军顿时都收在眼底。但是他寻我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眼神流转间,我们至近至远。
俄而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走在头里的是裴大将军,沈江也在其中。到了跟前,沈江不着痕迹的望过来,嘴唇掀了掀,无声地让我“小心”,又很快的过去了。我微微一笑,同样以唇语向他的背影回一句“保重”。突然感到一道视线,猛然回头,柳三在马上笔直地看过来——千军万马,他竟然真的找到我!再看看他——着一袭银白软甲,提三尺长剑……
我暗自惊心。
正惶然,他展颜一笑,径自策马而去。我知道,他是要同生共死的意思了。心念转动处,忽然一片清明——人生别易会长难,若能再见,当把剑易酒,青眼高歌;若不能,三生定许,以报深恩!
北风劲烈,处处衣袂掀动,刷刷作响。远处慢慢出现一些小小的黑点,既而连成一线、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开始靠近,马蹄声渐渐震耳欲聋,脚下劲草亦随之瑟瑟。
“言二……”王虎在一旁轻轻唤我。
“什么事?”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军,为什么还不击鼓?北军多是骑兵,一路直扑过来正气势如虹,等到近了就更是势不可当!还不迎击更待何时?
“兄弟一场,我今天要是回不去,家里就托给你了了!请你好好照顾我父母,过得几年帮我妹子找个好人家……”
“别说傻话!”我干脆的打断他。
“还有花猫儿,你告诉她,让她嫁了吧!”他不理,咬着牙,非要把后事一一全部交代清楚:“她是个好姑娘,你若喜欢就娶了她帮我照顾她一世!你要好好对她!我信你!——好兄弟,你答应我!?”
我不肯应声,狠命攥紧掌中宝剑——当年谢大将军就是用这一柄“北斗”驰骋沙场杀敌无数。
他一声接一声紧紧催促:“答应我!答应我!”
战鼓终于擂起来,一阵急过一阵——但恐怕已经太迟——
“你答应我!!”王虎一把揪住我手臂,眼中红丝迸裂,一声大喝却近于哀求。阵前将军正拔剑、横天、慢慢划下——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大叫一声:“好!”
山呼海啸般呐喊刹时响起,振聋发聩。王虎笑着松手。四万中军如汹汹洪水顺着主帅剑尖所向疯狂奔去。我飞身扑前,宝剑出鞘,一剑将当先一员敌将斩落马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气萧森。
剑意如虹。
所至如入无人境。
敌军越来越多。几员敌将拍马过来,将我围在中间缠斗,最后也都被我一剑一个刺落马下。我忘了谁是长留,忘了谁是重华,忘了自己是生还是死。奋起全身力气,北斗寒光闪烁,见一个杀一个,干净利落。
直到听见收兵的号角凄厉而仓惶地响起。
我悚然四顾——到处是我军士卒的尸首,负伤者的呻吟,被染红的沙土,甚至凝结的鲜血……
数万中军被敌军截断了与左右军的联系,孤零零地在敌军的包围中负隅顽抗,更远处,依稀可见左右军在敌军骑兵冲击下凌乱狼狈的阵型。连退兵都全无章法,拖曳的,几乎是听人宰割……
——大势已去!
有什么东西顺着右臂蜿蜒流下,温热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流着血,却不感到痛。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片疆土拱手他人?他的天下,他的江山,怎么可以缺陷?!茫然伫立,几欲咬碎一口银牙,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帮—他—夺—回—来!拼了性命不要,我也要保他江山永固,寸土不失!
回头看看,敌军阵营正中,数员大将簇拥着主帅。他猩红战袍,正气定神闲,指挥笃定。——北斗削铁如泥,砍人首级当不在话下。
心念电转。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北斗就要纵马冲出。千钧一发,有人堪堪拉住我——是柳三。我甩开他的手。
“长留!”他声色俱厉地喝住我。
我还是不肯甘休。柳三死死扣住我手腕,一言不发,眉头紧蹙,愤怒地看着我,许久,他的眼神慢慢由愤怒变为担忧又由担忧而无奈直至一贯的波澜不惊。
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二十六
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我和柳三直到精疲力竭方才杀开一条血路回营。但比起其他人已经幸运了很多。已近薄暮,天色昏沉,四处笼罩着异样的静默。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呻吟,低着头匆匆走过的将士,他们的惨淡神色……我沉默地跟在柳三身后,虚脱似的,每一步都重似千斤。
柳三陡然止步,转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他的头靠在我肩上,抱着我的手抖得厉害。我下意识的吸气,但我闻不到,那一股飘渺的佛手被血的味道粗暴地掩藏了。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告诉他,他能活下来,那才是最好的事。
我回我住的营帐去找王虎。他也没死,只是胸口中了一箭,只差一点小命就没了。我进去的时候,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躺在铺上喘着气,大约是太痛而睡不着偏偏又没法昏过去,只好苦捱。不管怎样,我还是松了一口气。王虎看见我,咧了咧嘴:“你也没事?太好了!”
我笑笑:“你还好吧?”
“还好。多亏了兄弟们拼死把我拖回来。”
“真好!还真怕你这家伙扔给我一堆烂摊子就自己跑去死了!”我调侃他。
他又用力笑起来:“后来才想起来,我好不容易攒了十几两银子的军饷,忘了告诉你藏在什么地方了。一急,就舍不得死了。”
我大笑。笑完了,我正色告诉他:“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决不忘记。还有,我一定帮你和兄弟们报仇。”
王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引起一阵咳嗽。
我也不理他,径自走出来,柳三正倚在门口等我。我示意他跟我走。等到四下无人,我问:“何以迟迟不肯击鼓进兵以至延误战机?”
“主帅犹豫。”
“何以不先派左路迎击敌军主力,以左路五千骑兵冲乱敌军阵型,再用中路兵马趁机掩杀?何以不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几位将军也曾建议过,但主帅执意认为会使得将士士气低落,下令迎头痛击。”
“何以眼见我军落入对方圈套不出言劝阻?”
“人微言轻。”
原来如此。
我再问他:“大军初一交战就伤亡惨重,这一仗已经是输了士气,更何况还损兵折将……可有转机?”
柳三半晌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又问:“你有什么法子?”
他轻叹,终于缓缓开口:“当年秦军破赵长平军,围邯郸。魏王命晋鄙领兵十万坐壁上观,赵国求助于公子无忌。公子高义,盗虎符、椎杀晋鄙,矫命领军,去秦存赵。虽说有负于魏,但事关天下大局,也只好不拘小节了。”
又无奈一笑:“你又何必再问我?”
果然瞒不过他。
“但晋鄙嚄唶宿将,又该如何处置?”
柳三略一思索,淡淡一笑:“芝兰当道,不得不除。何况大军在外,迟则生变。”
真真解人!我抚掌一笑:“卿言甚妙,正合我意!”
“可有信物?”
隔着衣服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我微敛笑意,沉默地点头,顿了顿,又微微一笑:“谢家长留,谁不认识?这张脸就是信物了……军中原本多有谢家故部,而且西川将军是我故交,情况再怎么不妙,两万西川军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时动手?”
“新败之后,上上下下军心浮动,又值裴章指挥失当难以服众之际——何不从速?”
他颔首:“我来之前,裴章召集所有部属幕僚一个时辰后到中军大帐部署方略……既然如此,倒也不失为个好时机。”
但,他又问:“长留,你肯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末了,还是为他么……”他倚树而立,专注的,痴迷的地仰望暮空,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我?我照例不答。我听他悠悠长叹,把一个名字反反覆覆轻声吐露:“长留……长留……
抽出北斗,锋刃闪过寒光,雪亮而逼人的,全不见半点血迹。
——大局已定。
把剑还鞘。
我伸个懒腰,转身对他浅笑:“吹首曲子吧!”
《谢长留》最后一回了 完
一个时辰之后,我便又是锦衣华服的谢长留,一路直闯中军大帐。沿途士卒摸不清底细,不敢阻拦——且又有柳三公子相随。更没有半点惊扰。有两个守卫踏上一步交戟相向,被我横剑怒目逼退。
我无声无息闪身进去。
将领谋士围了一屋,座无虚席。见了我,都是一惊。我环视一周,目光着落在高坐上方的裴章身上。他一愣,随即怒喝:“大胆!什么人胆敢擅闯中军大帐?!”
我冷笑。
裴章又是一愣,眼见诸将都不动弹,他忿忿起身,气势汹汹地走下来:“还不给我拿下——”
他没来得及说完——我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须臾一片静默。
我伸手入怀,把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如朕亲临”四个字飞扬跋扈地流过金光——
沈江当先跪下。有他带头,其余人也都赶紧跪了。裴章大约也知道不妙,退开一步,俯倒在地。
收了剑,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众人,我一字一顿地道:“谢家长留,奉诏来代裴将军!”
众人来不及反应,沈江已朗声道:“臣等奉诏!万岁万岁万万岁!”语毕,翻身站起,叫过门口守卫:“传我口令,急调五千西川军精锐前来帐前听候谢大将军差遣!”我莞尔,他倒做得好戏!西川军久历战阵骁勇无比,而裴章亲兵不过千余人,再加一倍也不是对手。一边是御赐金牌,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西川军,已无退路,再想想,就算是有假,裴章何许人也?值得拼了身家性命保他?
一时间,只听见山呼万岁。裴章早白了脸,一脸惊疑不定,但,已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尘埃落定。
抬眼看见一旁的柳三,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缓缓放下金牌——如朕亲临——他说“你孤身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没想到竟真的用到。莫非他早有先见之明,交给我,为的就是今天可以狭天子令诸侯在他鞭长莫及处一力承担?
斩裴章,平军心、立军威。选劲卒良将六万人出玉门,与敌军战于黄野。柳三献计,沈江前驱,长留身先士卒。胜得顺理成章毫无悬念。连敌军主帅忽赫也手到擒来。原来不过也才二十五六,他倒是个烈性的,不肯受辱,当夜就咬舌自尽了。
——他却不知道他父兄愿意用整个部族最丰美的牧场来换他平安呢。
立马塞上,春草浩荡无边,南望北瞰,皆是一般的辽阔。我笑问柳三:“若能埋骨于此也算不枉了吧?”
他嘴唇微动,终是没有应我。
大军凯旋,回京那天,文武百官都出城迎接。远远望见城门,巍巍矗立,那天和应四出走,我也是这样站在远处仔细观望,看着堂皇的城池在拂晓时分渐渐分明……那时侯,还以为一生都不会回来……
曾祖父老了许多,几乎需人扶持,李御史的面目亦已模糊,柳丞相的位次比以前似乎靠后了些,余者似乎别来无恙?那新新旧旧许多面孔让我昏眩……
肃穆而喜庆的仪仗里夹杂耀眼的明黄色彩。
原来他也来了。真奇怪,隔得那么远,我却清楚得看见他的表情,他的微笑——站在百官拥列中,欢欣的,急切的,不安的,迎接他的将军、他的长留……
一旁早有人过来高声宣旨,击退北夷,护国有功,前事不咎,依律擢升……
但,我只看到他,忙着捕捉他的眼神可如我热烈?!
“将军……”
回过神,侍卫捧过织锦托盘,内里乾坤被一方明黄缎帕严密地覆盖。满朝文武都暗地投过视线。
迟疑地揭开——
红得像血的葡萄美酒,在晶莹剔透的夜光杯里流光溢彩……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畔滑落,和入杯中,微微荡漾。抬起头,隐约见他温煦笑意中廿几光阴倏忽而过。
终至潸然泪下。
我浅笑低语:“重华!重华!你可知道?我爱你至死方休!”
我还是回去我的边关。
北斗光寒,日复一日,睥睨四方。
一年一次,重华总是问我:“你为什么不肯回来?”总有几次,他会在我的奏章上批上一些文不对题全不相关的话,比如“会少离多,浮生若此!”比如“近来许多烦心事,谁与话长更?”比如“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但,
——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只有这句话,反复质问、反复提及。
我答他:“我已找到我的地方。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
我要——
——我要你看见天下,就想起谢长留!
不问翻覆,无关迟暮,他的江山里,总有我的影子,他年论史,也总有长留二字与他的天下一起浮沉。
——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
再打得几场仗,饮得几杯酒,舞得几回剑,便已是十年流光偷换。
那年冬天极冷,八月便已飞雪。大约是在练兵的时候染了风寒,本来是小病,没想到居然一日日沉重了。这一段日子柳三总是蹙着眉头——对了,柳三,从此江南是少了柳三公子了——我安慰他:“不过是小病,等到开春自然好了。”他勉强笑笑。他不相信,我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怎么能让他相信。
到暮春的时候,我上了折子,把边关局势分析得透彻。沈江是将才,且经验丰富,有他屯兵塞上,十年之内北夷当不足为虑。我在最后写到:“旦夕难料,臣若不幸,家中诸事还赖陛下费心。”
重华的回信只写了一句话:“今君若弃我去者,朕其天命难久耶?”
我微笑着合信。
把送信的传令兵叫进来,我问他:“平日与京里的文书往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这次怎么只用了七天?”那人迟疑了一会,回答:“回王爷,皇上已在路上,再有三天便到了。”
原来如此。
遣他出去,我让人请来柳三:“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点点头,顺手拿过外套给我披上。
我们慢慢地走过营地走上山坡,漠漠平原,惟有这一座无已山孤独的蜿蜒,听说是一直连到天山西麓。
多年来我早已迷恋上这一派漠上风光。
“好久没去过江南了。”我有点惋惜,“不知道现在的江南是什么样子。”
“当是落花时节,遍地风流。”
不必回头,我听见他话底遥远的沉湎的笑意。
“没有了柳三公子,又怎么还会是‘遍地风流’?维扬柳,就只合长在江南水软山温,边关苦寒,不是你的地方。有朝一日,此地再没有长留,你亦不必再长留……”我转身看着他。
他眼眶乍红,微微地侧过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开口:“那年,我坐在明砀山上,到了晚上,山高月小,真是好景致……——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山名长留?翻遍《山海经》的话,不知道又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让你长留?……求不得……不过陪你浪荡五湖,羁旅天涯罢……”
“……这辈子是不成了,但,若有来生,定许三生。”
他不置可否,淡淡倦倦微露笑意。
对他一笑,回过头,百里江山尽收眼底,猎猎朔风穿身而过凛冽地直扑关内而去。且看古往今来,物是人非,天地里,就惟有江山不老!百年世事与身世,至此都休。我只是忍不住,想再一次,把那个名字尽力吐露——
重华!
总算可以发了.(请当作的番外来看) 一
花月记
你知道什么是风流。
你知道什么是相思。
便是捻针采线伴伊闲坐,也都是空的了。
她如今果然姓了柳。镇日只坐在窗前发呆发愣,或是做些从来没甚用处的女红,正对着,就是一园子迷眼的春花,她只是看着,再找不到一首诗一句词来应景。长相厮守,终究磨平了女子的年华。
“伤心岂独是小青。”世间的痴儿女,何止她一个?怕就怕,半生泪尽,到头来还是一个“散”字。“散”——她曾经也是怕的,但如今,她怕的,就只是一个“拖”字。
小儿子已经长到十四、五光景,开始背了人看《会真记》,恰恰的被她拿住了。她瞥一眼书皮,一时血气翻涌,自己已经是一辈子了,怎么连儿子也开始看这劳什子的东西?!捧着含着好不容易养大了,不承望竟也是个多情的!……
她恨恨地把书一丢,骂:“这是你看的?!看我回头不告诉你老子去!”
儿子张皇地退出去了。
到底还是不解气,她一回身,捡起书,撕了个粉碎。
虽说威胁了要告诉他老子去,却不知道那人管是不管呢……她怕“拖”,却还是一天一天死命地拖着,拖得精疲力竭,拖得满目疮痍,其间分分合合生生死死都已经有好几次,成了惯常,这倒比分合本身更让人寒了心……
慢慢坐回去,小丫头们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把一地的风流文字收拾得干干净净,脸蛋儿整齐,手脚也伶俐,只因二八年华就恁的动人……秋十一娘漠然看着,想她的如花年华,顾盼生风,却不也那般风光?
她最风光的年华,全部都抛在那条河边。
华灯流萤在暗香浮动的河里闪烁不定……
临楼一瞥的惊鸿,眼波明媚流转,私底传递着的一方小笺,蝇头小楷暗通款曲,或是七步成的佳句终于惹来一笑,伴着咿咿呀呀的小曲流畅不息地上演。舞裙歌板,硬是压过了所有的人间风月……
犹如腮畔的胭脂,无端的凄丽与惨烈,张扬的红,直烧上眉梢。
惊采绝艳——
那一晚,轮到她。
先是几个小丫头走在前面,妈妈压低了的声音喜孜孜地传进耳里:“各位公子爷,姑娘这就来了!”故意在门口略略一停,一旁早有人挑起帘子来,秋十一娘就这样出场了。
已是一片惊叹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只有他,视若无睹,兀自哺酒给怀中的女子喝,许久,慢悠悠地抬起头来,那一刻,真是静得可以!——他看定她,一笑,道:“果然是妙人!”
妈妈急忙赶上来介绍:“这位就是柳家的三公子了……”
柳三公子……
秋十一娘一一地上前见礼,只是一双眼睛再没有离开过他。素日里见惯了江南江北的才子词人、公子王孙,狷狂的有,清逸的有,耿介的也有,却没见过这等人才。一向以为六朝人物只不过是扑朔的神话,没想到让她碰见他,亭亭的,举手投足,竟是谢家子弟的风度。
芝兰玉树。
谢长留番外 醉笑陪君三万场
花是杜鹃。
红得啼血,时令一到便按捺不住,急急忙忙舍生忘死拼命绽放,惊心的冶豔。连看的人都不忍了。却又大约是耗尽了力气,略一挨著就应手而落。整个儿躺在地上,依旧是摄魂夺魄,不知道日子久了会否也就是恨血千年土中碧?
红颜弹指老,不也如是?
她收回手,吟吟起身。
她本不叫应四,就像走在前面那人原也不叫言二公子。
中山王府的昌邑郡主,父亲是今上亲叔,大权在握,母亲亦出身名门,如此显赫,世人莫不仰视。虽是女子,却也是父母心头宝贝,延请海内名士讲解诗文,王爷又亲自教授骑射。闲时著梅花妆,挽堕马鬟,习折腰步,亦是一代绝色。连坊间的五岁小儿也知道“中山有女,豔绝长安”。
那个时候,隐约也听过被传唱著的另一个名字,是名冠京华的谢长留。
长到十五岁上,已经能驯服王府里最烈的马。也就是那一年,提亲的人踏断了王府的门槛。父王舍不得她,等闲不肯许人,直到那一天,她隔著珠帘看到随父辈上门求亲的他。蓦地红了脸,张惶逃开。园子里杜鹃正豔,她惊魂未定,伸手一摸胸口──心跳得飞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千般道理大不过一个“喜欢”。等父母问起,她断然点头,说一个“好”字,便是百劫难返!
中山王嫁女,何等盛事?那一夜,宾客三千,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她含笑独坐鸳鸯帐底,等她的爱郎前来相迎。隔了头上红纱,看什麽都是红的,仿佛要烧起来似的,一天一地地蔓延著。
等来的,是面无表情破门而入的禁卫军。门外响起凄厉而仓皇的哭叫,有什麽东西摔在地上,碎了。她默然一会,伸手摘下头顶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後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吧。”
中山王府一夜倾颓。
谋反,依律当族。母亲哭著搂住她和幼弟,说只求他们可以苟活。父王咬著牙:“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多说何益?”最後,皇上发了话:“首逆问斩,子弟年幼,何罪之有?入宫为奴也就罢了。”她远远看著她坐在龙椅上的堂兄,依稀又想起当年那个笑著俯身喂她一口桃花酥的少年。
她被派到白水湖当差。还好是无人居住的偏僻所在,受的凌虐也少,但身为下贱,也就用不到从前那些金尊玉贵的名爵封号,她随口改叫自己应四。以前的名字就像是一场场记忆中风光的盛筵,短暂或久远地封存了。悄悄托人打听了,原该是她夫婿的人原来早就避祸出家,她将就听著,拔下珠钗谢了送信的人,眼泪早成串滚下。
过了几年,白水湖终於住了人。谢长留。曾经听得熟了的名字,不知是不是也算得故人?
那天晚上,在回廊下碰见她的堂兄,当今圣上。往事电光火石的一闪,一句“重华哥哥”总算是忍住了没有叫。他只是一笑,问:“郡主近来可好?”
叫她如何答他?
他倒也不等她的答案,只自回身。
留君不住。
留君不住。
痴立良久,反反复复,就只是念著这一句。
那天,她知道了每夜子时南墙总有一刻锺的时间无人巡守。
那天,长留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你那边是爱酒能诗一事伤心君落魄,我这厢是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然,何妨?不过醉笑陪君三万场。
长留,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广陵。


